隔天早上,三个人又去了街尾。
吴大爷的山货摊刚摆上。一筐木耳,一筐蘑菇,几串干辣椒,旁边一块木板上,摊着几张晒干的兽皮——早年的存货,边角都硬了。
叶冰走过去,开门见山。
“大爷,”她说,“我们想进山,去您说的那片桦树林。请您当向导。钱,好说。”
吴大爷削木头的手停了。
“我不去。”他说。
“您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他把刀放下,拍了拍自己的腿,“七十了。这两条腿,一到阴天就疼。折腾不动啦”
叶冰没说话。
“不过,”吴大爷想了想,“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个人。我以前打猎的时候,带过一个徒弟。他对林子里面也很熟”
“他在哪儿。”
“东头,一个修车的棚子。”吴大爷说,“你们就说,是我让来的。”
镇东头。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搁着半袋子土豆。
棚子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拖拉机上拧螺丝。黑脸,手粗,指甲缝里全是油泥。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找谁。”
“吴大爷让我们来的。”叶冰说。
那人愣了一下,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们想进林字,缺个向导”叶冰说,“去里头的桦树林。他说你对那片比较熟。”
汉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叶冰一会儿,又看了看曹大力、陈开。
“不去。”他说。
“钱好说。”
“不是钱的事。”汉子说,“桦树林那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汉子没答。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喝了口水,又放下。
“前些年,”他说,“有人进去过。三个人,出来一个。”
“另两个呢。”
“没找着。”
棚子里静了一下。外头,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
“这样吧,一天两千”叶冰说,“如果有危险,你直接走,不用管我们”
汉子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他的破修车棚。
“一天三千。”他说,“进山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我说回,就回。”
“行。”曹大力说。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出了棚子,曹大力去街上的五金店,买了些东西:两捆绳子,一个手电,几包饼干,一小瓶碘伏,还有一瓶花露水。
“山里草爬子多。”他说,“咬上不撒手,得拿烟头烫。”
“你不抽烟。”陈开说。
“我带着火。”曹大力说,“这叫备用。”
回到旅馆,陈开收拾自己的包。他把换洗的衣服叠好,塞进去,又摸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没回的消息。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进行李箱。
晚上,他把那包创可贴,从包里掏出来,放回桌上。
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转天一早,天刚亮,韩师傅把皮卡开到旅馆门口。
车斗里装着他自己的东西——一卷旧帆布,一把柴刀,一捆绳子,几个饼子,一个铝壶,还有一只土黄色的狗,蹲在帆布上,眼睛跟着人转。
“这是大黄。”韩师傅说,“山里它比人灵。”
车往北开。
出了县城,路两边先是荒地,后来就进了林子。天是灰的,云压着山头。
开了两个来钟头,前头横着一根杆子。
检查站。
一个穿制服的人从屋里出来。
“进山。”
“看林子。”韩师傅摇下车窗。
“防火期。”那人说,“火种不许带。火柴、打火机,都留下。”
韩师傅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搁在窗台上。曹大力也掏了一个。
那人拿本子登记了三个人的身份证,又凑到车窗上看了看里头。杆子抬起来。
“进去吧。别用火。”
过了检查站,路就窄了。
两边全是林子。白桦、樟子松,一棵挨一棵,密得看不清里头。树叶是新绿的,风一过,哗哗地响。
陈开扒着车窗往外看。
一只松鼠,蹲在倒木上,抱着个松果。车一近,它噌地窜上树,尾巴一翘,没了。
“傻狍子。”韩师傅忽然说。
陈开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林子边,站着一只狍子。灰黄的身子,四条细腿。它看着车,不跑。
“它不跑,就这么看着。”韩师傅说,“你按喇叭它都不走。”
他按了一下。狍子耳朵动了动,还是站着。
车开过去好远,陈开回头看,它还站在那儿。
老远,一只鹰在半空里挂着,翅膀一动不动。陈开盯着看了一会儿,它忽然一收翅膀,往下扎,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又开了半个来钟头,路到头,是一道土坎。
韩师傅把车停下。
“到头了。”他说,“再往里,靠腿。”
三个人下了车。大黄先跳下去,在草里嗅了嗅,回头等他们。
一进林子,声音就变了。
外头还有风,有鸟。进了林子,风没了,鸟也少了,只剩脚底下——踩在苔上,软软的,没声。
陈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皮卡已经让树挡住了,只露出一个车斗。
“跟紧。”韩师傅说,“别掉队。”
“今天一天,明天半天。”他说,“两天,能到那片林子。”
林子里的路,其实不是路。是韩师傅眼睛里的路——他看着树,看着坡,看着石头上长的苔是什么颜色。
陈开跟着他,走了半天,认不出自己走过哪儿。地上的东西,他一样都叫不上名。
“这树后头,别踩。”韩师傅忽然说。
陈开一看,树根底下,趴着一条蛇,灰褐色,盘着,一动没动。
“没毒。”韩师傅说,“可它咬人。”
走到晌午,在一块大石头边上歇。曹大力把干粮掏出来,分给三个人。饼子硬,就着一壶凉水往下咽。
韩师傅没吃。他蹲在石头边上,看地上的土。
“有熊。”他说。
“哪儿。”陈开一下站起来。
“前头。”韩师傅指了指地上,“脚印,昨天晚上的。它早走了。”
陈开又看了看四周的林子,慢慢坐下。他屁股上那道老疤,走一步,扯一下。
下午,天一点一点阴下来。林子密,光也暗。陈开抬头,看不见天,只看见一层一层的树枝。
他心里发闷。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没回的消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晓棠”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没信号。
太阳快落的时候,韩师傅停住脚。
他转了个身,又转了个身,眉头皱起来。
“不对。”他说。
“怎么了。”叶冰问。
“这棵树。”韩师傅指着旁边一棵被雷劈倒的大树,“我方才见过。”
陈开看那棵树。树身焦黑,从中间劈开,倒在地上,断口朝着西边。
“下午走的头一段,就是它。”韩师傅说。
“走岔了。”曹大力说。
“没有。”韩师傅说,“我走了一辈子山。岔不了。”
他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往回走。”
三个人往回走。走了没多久,前头——那棵焦黑的大树,又在那儿。断口还是朝着西边。
谁都站住了。
“这回,”韩师傅说,声音有点干,“你们也看见了。”
曹大力从兜里摸出刀,在那棵树上刻了一道。
“再做一遍记号。”他说,“走。”
这一次,他们挑了个方向,一直走,不拐弯。
林子越来越黑。陈开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苔上,没声,可他还是听出了节奏。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对——他走过的地方,脚下踩的苔,跟刚才一样。
走了不知多久,天已经黑透了。陈开掏出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指南针那个针,慢慢地转,转,转,不指北。
前头,那棵焦黑的大树,又在那儿。断口朝着西边。树上,曹大力刻的那道口子,也在。
陈开凑近了看。
那道口子旁边,还有一道。
刻得很浅,可也是刀刻的,方向跟他们那道不一样。
“曹哥。”陈开的声音有点抖,“这儿,还有一道。”
曹大力走过来,蹲下去,看了半天。
“不是我刻的。”他说。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子里静得吓人。陈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