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血悬在老道虚影的下巴尖。
将坠未坠。
那滴东西映着祭坛血光,在棺缝间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
马珩的指甲还抠在祭坛石面里。指节白得没有血色。他刚才分了一下神——就那么一下——黑雾就缠上了脖子,冰凉的,一圈一圈收紧,像有人拿铁箍往他喉管上勒。
"别问。"
老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祭坛的嗡鸣盖过去。
"现在……"
话没说完。
那滴金血,落了。
没有溅开。没有声响。
它碰到祭坛表面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冻住了。
血色纹路从接触点开始褪色,像一块红布被丢进漂水里,苍白迅速蔓延开去。玄棺上那些一明一灭的符文猛地倒转,原本吞光的黑色棺体里,竟透出一层暗金色的脉络,一跳一跳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面,醒了。
——
陈青禾闷哼一声。
缠着她的黑雾突然松了。松了大半。她踉跄着落到地上,右手下意识捂住后颈——那道本该死透的秘纹,居然又亮了。灰蒙蒙的,微弱,但在亮。
和玄棺逆转的符文,在共振。
她猛地抬头,看向马珩。
嘴唇动了。
没出声。
但马珩看懂了——
**走。**
——
马珩没动。
他盯着老道。
金血离体之后,那道虚影更透了。几乎要散。可棺缝里那双眼睛,急得发烫。
师父在催他们逃。
马珩知道。
可头顶上,三方气息已经撕开了穹顶。铁锈味、腐土味、檀香味,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逃?
往哪逃?
"来不及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三个字。
然后,沾着血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裂纹密布。微微发烫。
陈青禾的玄机古钱。
他五指猛地攥紧。铜钱边缘割进掌心,血渗进裂纹里,和残存的精神力搅在一起。
"马珩!"
陈青禾瞳孔骤缩。
她太熟了。
每次他攥着铜钱燃命轨推演,都是这个姿势——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可他现在经脉全断了。神魂就剩一口气吊着。再燃命轨——
那是自杀。
铜钱在掌心里疯狂震颤。裂纹里迸出的不是卜算的柔光,是带着焦糊味的、暴烈的金芒。马珩整个人弓起脊背,皮肤底下浮出蛛网一样的血丝——命轨被强行点燃的痕迹。
"以我残魂为引——"
他吼出来的。嗓子已经破了。
染血的铜钱狠狠拍向地面。
金芒炸开。
祭坛上原本停滞的黑雾突然活了。像铁屑被磁石吸住,疯狂涌向铜钱落点。整个空间的阴冷雾气被硬生生抽离、压缩,在马珩身前拧成一道不断扭曲的黑色屏障。
——
玄棺上方,三道身影,同时现形。
左边那个,深灰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缠着锁链和齿轮。手里提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
玄调局特使。
他扫了一眼玄棺,面无表情。目光落到马珩身上时,才微微顿了一下——一个快死的人,居然能操控黑雾?
右边那个,黑袍上缀满铜钱,走一步响一声。枯瘦的手指间绕着九枚棺材钉,锈迹斑斑。每落一步,脚底下就绽开一朵烂掉的彼岸花。
鬼商长老。
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棺缝,嘴角咧开,笑得贪婪:
"天机阁的老东西……果然还吊着一口气。"
正前方,一个穿唐装的中年人悬浮在半空。手里托着罗盘,袖口绣着盘龙。
风水协会会长。
他面上平静。但袖子里,一角泛黄的纸已经悄悄滑了出来——上面画着CBD核心区的高楼轮廓,龙脉节点被朱砂圈得又重又红。
他的视线掠过挣扎的马珩,没停。
落在玄棺上。
眼神深处,是藏不住的志在必得。
——
"放下玄棺。"
玄调局特使先开口。提灯蓝焰暴涨。
"依据《都市灵异管理条例》第七条,疑似上古遗物需立即封存移交。"
鬼商长老嗤笑一声。棺材钉叮当作响。
"规矩?"
他往前迈了一步,彼岸花在脚下腐烂。
"老夫吃人的时候,你们玄调局祖师爷还在尿炕。"
话音未落,九枚棺材钉化作黑影,直扑玄棺——
目标是棺盖缝隙。
"住手!"
风水协会会长厉喝。罗盘飞旋而出,土黄色光幕横在玄棺前。棺材钉撞上去,刮出刺耳的声响,被硬生生弹开。
他转头,冲另外两人冷笑:
"二位当真以为,这口棺材是街头大排档能抢的座儿?"
——
三方对峙。
马珩身前的黑雾屏障剧烈抖动。他七窍渗血,命轨燃烧的代价远超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但他借着这短暂的混乱,一把抓住陈青禾的手腕。
狠狠甩了出去。
方向是祭坛边缘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那里黑雾最薄,是唯一的死角。
"谁动我师父——"
马珩抬起头。
脸上血泪糊成一团。
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狰狞的。
他双手猛地插向自己胸口。皮肤下燃烧的命轨纹路亮得像烙铁,掌心那枚铜钱发出濒临碎裂的哀鸣。
"——我焚尽命轨!"
轰!
以他身体为中心,所有被聚拢的黑雾炸开了。
不是屏障了。
是箭。
无数道尖锐的黑色箭矢,无差别射向三方。
玄调局特使的提灯被穿透,灯罩咔嚓碎了一地。鬼商长老脚下的彼岸花成片枯萎。风水协会会长的罗盘光幕剧烈震荡,袖中龙脉图被气流掀开,朱砂标记的节点在血光下红得扎眼。
——
爆炸中心。
马珩直挺挺倒了下去。
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身下的祭坛被鲜血染红,和尚未褪尽的血色纹路搅在一起,凝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图案。
玄棺被冲击波震得剧烈摇晃。棺盖缝隙扩大了一瞬——老道虚影半个身子探了出来。灰白道袍无风自动。
他脸上,再没有半点玩世不恭。
只有凝重。
山雨欲来的那种。
——
三方被逼退数步。
玄调局特使捂着被黑雾灼伤的手臂,眼神惊骇。
鬼商长老盯着马珩倒下的位置,棺材钉捏得咯吱响。
风水协会会长死死按住袖中滑落的龙脉图,眼里第一次有了忌惮。
黑雾散尽。
祭坛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玄棺符文逆转的嗡鸣,和马珩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躺在血泊里。手指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像想抓住什么。
陈青禾从石柱后面扑出来。
还没跑到他身边——
祭坛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她被掀翻在地。
玄棺表面的暗金脉络,彻底亮了。
棺盖——
在开。
老道虚影的脚尖,已经触到了棺外的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