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往下掉。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心跳都像被人掏走了。
黑雾缠着四肢,滑腻腻的,冷。它不急,一点一点往皮肤里钻,往肉里钻,往骨头缝里钻,最后——钻进识海。
识海早就烂了。
这会儿被那些黑雾一搅,像拿生锈的铁钉往里乱扎。每挣一下,就扎得更深。
马珩睁不开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闭。不是要看清什么——是怕一闭眼,脑子里最后那点念头就灭了。
那黑雾不是寻常阴煞。
它带意志。
在吃他。
像一块肉被丢进胃里,慢慢化掉。
——
陈青禾就在他旁边。
也被黑雾裹着。
她挣扎过,手指在虚空里乱抓,但灵力一点都聚不起来。颈后那道秘纹彻底暗了,枯藤一样,再没半点光。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
声音刚出口,就被黑雾吞了。
连个回音都没有。
——
掉了很久。
又好像只掉了一瞬。
直到脚底下传来一阵震颤。
不是撞到底了。
是共鸣。
黑雾猛地收紧,像一张嘴,把两个人往下一拽——
吞了。
——
视野一下亮了。
血。
到处都是血。
从地面一直漫到头顶,勾出一座大得让人喘不上气的祭坛。
祭坛正中间,悬着一口玄棺。
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扭来扭去的符文,正一明一灭地闪,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棺盖没合严。
一道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着黑气。和缠着他们俩的雾是同一种东西——但更老,更深,更让人心里发毛。
棺里,传来一声叹息。
很长。很倦。
像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叹了那么一口气。
马珩浑身一颤。
这声音……太熟了。
是街头巷尾讲冷笑话的老头。是塞给他三枚古钱时眼睛滴溜溜转的引路人。是每次出现都带来转折、背着一肚子秘密却死活不肯说清楚的——
师父。
老道无名。
"师父……"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蹭嗓子。
声音很轻。
但在这空荡荡的祭坛里,清清楚楚。
——
棺里的叹息顿了一下。
棺缝处的黑气微微晃了晃。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
灰白道袍。慈眉善目。嘴角好像还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老道无名。
但那身影虚得厉害,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碎。
"小马啊……"
老道的声音隔着棺木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马珩想笑。
嘴角只扯了一下,僵住了。
全身骨头都在叫。经脉断了,神魂快烧干了,连清醒着都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不能晕。
黑雾还在吃他。比刚才更快。
他能感觉到意识在被一层层剥掉,记忆碎片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赌一把。
他猛地咬破舌尖。
疼。
识海深处那点残存的精神力,被硬生生挤了出来。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芒——玄机古钱最后剩下的一点灵性。
那东西早就认了陈青禾。
但马珩用共生契约,硬借了过来。
他的目标不是玄棺。
也不是老道。
是脚下的祭坛。
祭坛上那些血色纹路,和玄棺上的符文隐隐呼应,构成一个庞大而邪门的封印阵图。
马珩的手指,带着那点金芒,狠狠扎向离他最近的一道血纹交汇处——
"呃啊——!"
指尖碰到血纹的瞬间,反噬炸了。
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灵魂上。
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但他撑住了。
指甲抠进祭坛石面,硬把那点金芒"钉"进了纹路深处。
嗡……
祭坛一震。
血色纹路剧烈波动,像水面被扔了块石头。缠着两人的黑雾动作一滞,侵蚀的速度——慢了一丝。
就一丝。
但对快要散架的马珩来说,这一丝就是命。
——
他抬起头。
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棺缝里那道模糊的身影。
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肺里咳出来的血沫:
"师父……"
"你……为什么……在这里?"
质问。
直白的。赤裸的。
带着一个快死的人最后的绝望和不甘。
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埋头干活的社畜马珩了。
他第一次,主动向这个操控了他命运的人,开了口。
——
棺里的老道晃了一下。
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有欣慰。
有痛苦。
有很深很深的疲惫。
还有一丝……愧疚。
他张了张嘴。
像是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
老道眼角,毫无征兆地,滑下来一滴东西。
不是泪。
是金色的血。
粘稠的。璀璨的。
在血色祭坛的映衬下,像一滴凝固的熔金,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光。
它慢慢滑过老道虚幻的脸颊,悬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马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金血?
师父……受伤了?
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快要碎掉的脑子里——
主动封印。
他不是被困在这里。
他是自愿的。
他把自己……锁进了这口玄棺。
——
师徒俩隔着棺椁对视。
一个虚弱得快死了,眼里烧着最后的质问。
一个虚幻得随时会散,脸上凝着说不出口的沉重。
空气像冻住了。
连黑雾都慢了半拍。
老道的嘴唇又动了动。
那滴金血悬在下巴尖,在血色光芒里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
他要开口了。
——
就在这一刻。
整个血色祭坛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比刚才马珩扎入金芒时猛了不知多少倍!
祭坛边缘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像苏醒的血管,疯狂搏动!
穹顶之上——
三道气息,猛地压了下来。
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到让人窒息。
像三盏探照灯,同时扫过祭坛,牢牢锁定了中央那口玄棺。
感应到了。
三方势力。
玄棺——开了。
——
老道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虚幻的身影猛地转头,望向祭坛上方。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
惊怒。
马珩和陈青禾被震动抛离地面,又被黑雾死死缠着,悬在半空。
马珩盯着老道眼角那滴摇摇欲坠的金血。
又看向穹顶上那三道压下来的恐怖气息。
最后,目光落回玄棺缝隙——
师父那张写满惊怒、却来不及说出一个字的脸。
他赌命换来的对话时间。
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