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喝完那杯茶之后,又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依然松弛,目光却变得有些游离,像是在思考什么遥远的事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此刻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他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交换眼神,只是直直地盯着楚砚舟,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怀疑,有不耐烦,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猎手,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殆尽。
门外的百姓们也安静了许多。虽然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不满的嘀咕,但大部分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他们虽然嘴上说着“骗子”、“散了吧”之类的话,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万一呢?万一他真的能说出点什么来呢?
整个云州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高台之上,沈砚堂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在此之前,他一直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平静,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楚砚舟的表演。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脸上的那份从容开始慢慢地消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弧度也渐渐地拉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的手指开始在公案上轻轻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那声音像是一声声警钟,在大堂里回荡着,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一般射向楚砚舟,开口说话了。
“楚砚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像是一阵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楚砚舟抬起头来,迎上沈砚堂的目光,神色平静:“大人在。”
沈砚堂盯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之前对温县令说过,你已经锁定了真凶的踪迹,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楚砚舟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既然如此,”沈砚堂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那你为何迟迟不禀?为何在公堂之上东拉西扯、拖延时间?你可知这公堂是什么地方?这是审理案件、裁决生死的地方,不是你闲聊家常、卖弄关子的茶馆戏园!”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人的心坎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知府大人这番突如其来的发作震慑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些原本还在心里抱怨楚砚舟的官员们,此刻反而有些同情起他来了——被知府大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换作是谁也下不来台啊。
温景珩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在暗暗叫好。沈砚堂这番质问,来得正是时候。他原本还担心楚砚舟会继续拖延下去,把节奏打乱,没想到沈砚堂会主动出手施压。这样一来,楚砚舟就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开口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用茶杯挡住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楚砚舟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的时间,但这五个呼吸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像是五年一样漫长。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者尴尬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他刚才的拖延和闲谈,都是有目的的、有计划的。
“大人教训得是。”楚砚舟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晚辈确实不该在公堂之上东拉西扯,浪费大家的时间。晚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个案子的真相太过惊人,晚辈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确保待会儿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确凿的证据作为支撑,不会有任何的含糊和遗漏。”
沈砚堂看着他,眼神里的凌厉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严厉:“那你现在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楚砚舟点了点头,“随时可以开始。”
“好。”沈砚堂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那你就说吧。本官和满堂的同僚,都在听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楚砚舟身上。
楚砚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在席慎的身旁,低头看了他一眼。席慎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地往下淌。
楚砚舟收回目光,转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要指认的真凶,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
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席慎,温县令麾下的师爷。”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很多人早就猜到真凶可能是县衙内部的人,但当楚砚舟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震动。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门外的百姓们更是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水。
席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愤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台之上,沈砚堂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楚砚舟和席慎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缓缓开口:“楚砚舟,你可知道,指认朝廷命官是需要确凿证据的。若是诬告,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晚辈清楚。”楚砚舟的声音坚定而平稳,“晚辈既然敢说出这个名字,就有十足的证据。”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面向满堂的官员和门外的百姓,提高了声音说道:“接下来,我会一一出示证据。请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师爷,背地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勾当!”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着,掷地有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他,等待着他拿出那些传说中的证据。
而楚砚舟,也终于不再拖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