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十分钟。
走廊里很吵。有人抱着作业本跑,有人趴在栏杆上背单词,还有人靠在窗边吃包子。
我放下书包,准备去水房接水。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了苏柔的声音。
很轻,带着哭腔。
“时衍哥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我条件反射地想绕路。
可我偏偏站在了原地。
楼梯拐角处,苏柔靠在墙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时衍站在她对面,手里拎着书包,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是我前世听过无数遍的语气。
每次苏柔受了委屈,他都是这样——不追问,不指责,只是用那种淡淡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说:“怎么了?”
然后苏柔就会哭得更厉害,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过错推到我身上。
而他,永远只会说一句:“别多想。”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你心上。
“姐姐她……”苏柔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她昨天在教室里那样说我……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真的好难受……”
陆时衍没说话。
“我知道姐姐可能还在生我的气……”苏柔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真的没有故意弄丢她的竞赛资料……上次是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
我站在拐角后面,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又是这套说辞。
前世她弄丢我的竞赛资料,也是这么说的——“不小心”“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别生气”。
然后陆时衍就会说:“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好像不管苏柔做了什么,只要她一哭,就是我有错。
只要我一辩解,就是我小气、我计较、我不懂事。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走。
不想听。
没必要听。
可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我听见陆时衍开口了。
“别多想。”
三个字。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苏柔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时衍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
“没有。”陆时衍说,语气依旧温和,“她可能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拐角后面,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没什么温度。
心情不好。
原来在她嘴里,我当众拆穿她的谎言,成了“心情不好”。
原来在他眼里,我维护自己的权益,成了“针对苏柔”。
原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安抚苏柔。
永远默认我有错。
前世无数次,我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解释,说他弄错了,说不是我做的,说苏柔在撒谎。
他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看着我,说一句:“别闹了。”
或者:“她不会这样的。”
或者最简单的——“别多想。”
我那时候总以为,他只是不了解情况。
只要我解释得够清楚,只要我拿出证据,他总有一天会相信我。
可现在我才明白。
不是他不了解情况。
是他根本不想了解。
他的本能,就是站在苏柔那边。
不管事实是什么,不管谁对谁错,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安抚那个哭的人。
而我,永远是被要求“别多想”“别计较”“别闹了”的那个人。
我站在拐角后面,看着他们。
苏柔还在哭,陆时衍还在安抚。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一个委屈,一个温柔。
多和谐。
而我,像个局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局外人。
前世我花了整整三年,拼命想挤进他们的世界。
我讨好苏柔,我忍让她,我帮她做所有的事。
我讨好陆时衍,我跟着他,我默默地为他做所有的事。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卑微,够忍让,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我,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
可结果呢?
结果是我被苏柔抢了功劳,被陆时衍误解,被所有人觉得我性格差、不好相处。
到最后,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难过。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陆时衍最后那一点残留的悸动,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恰恰相反,他说的是最普通、最寻常的三个字——“别多想”。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我彻底看清了。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不在乎我。
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偏袒,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从前不是。
现在不是。
以后也不会是。
我转过身,往水房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楼梯口。
苏柔已经不哭了,正低着头听陆时衍说话。
陆时衍似乎说了句什么,苏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们。
没有停顿。
就像路过两个陌生人。
“姐姐……”苏柔看见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教室。
林晓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我进来,凑过来小声说:“你看见了吗?苏柔又在楼梯口堵陆时衍,哭得跟什么似的。”
“嗯。”我把水杯放下。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拿出课本。
林晓愣了一下:“她又在颠倒黑白啊!你昨天才拆穿她,她今天就跑去跟陆时衍告状……”
“她爱告就告。”我翻开书,“跟我没关系。”
林晓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跟咱们没关系。”
早读铃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响起琅琅的读书声。
我跟着大家一起读,声音平稳,没有走神。
余光里,陆时衍走进了教室。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
他在我前排坐下,背影挺拔,和往常一样。
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我看他的背影,心里会偷偷欢喜,会紧张,会期待他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我看他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就像看任何一个同学的背影。
没有悸动,没有期待,没有失落。
什么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继续读书。
早读结束后,老师走进教室,布置了今天的任务。
我认真听着,记笔记,没有走神。
课间的时候,苏柔走过来,站在我桌边。
“姐姐,”她声音软软的,“早上的事……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没抬头:“什么事?”
“就是……”她咬了咬唇,“我和时衍哥哥在楼梯口……”
“哦。”我继续写笔记,“没注意。”
苏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生气,会质问,会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跟她争辩。
可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注意”,然后继续写我的笔记。
她站了一会儿,见我真的不理她,只好讪讪地走了。
林晓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理她。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经过靠窗那桌的时候,我看见陆时衍坐在那里。
他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看见我走过来,他忽然开口:“苏晚。”
我停下脚步。
这是我重生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以前都是我主动跟他说话,他偶尔冷淡地应一声。
现在他主动叫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有事?”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早上……”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和苏柔……”
“哦,你说那个。”我点点头,“听见了。”
他皱了皱眉:“那你……”
“怎么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只是说:“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特意叫住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
“谁不是故意的?”我问。
“苏柔。”他说,“她弄丢你竞赛资料的事……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我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公正了”的笃定。
好像他替苏柔说一句话,就是在帮我化解矛盾。
好像他要求我“别怪她”,就是在主持公道。
我忽然想起前世。
那次竞赛资料被弄丢,我急得团团转,到处找,最后发现是苏柔拿去复印,随手放在桌上,被风吹走了。
我去找陆时衍,想让他帮我跟苏柔说一下,让她以后注意点。
他当时就是这样的表情,就是这样的语气。
“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那时候我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觉得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的妹妹做错了事,他为什么不说她,反而让我别怪她?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没怪她。”
陆时衍愣了一下。
“真的。”我说,“我不怪她,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故意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没放在心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你昨天……”
“昨天是昨天的事。”我打断他,“她装可怜让别人帮她干活,我拆穿她,跟竞赛资料没关系。”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
我花了三年时间去讨好他,去等他看见我,等他相信我,等他站在我这边。
现在我重来了,我不想再等了。
“陆时衍,”我说,“你不用替她解释。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也不用劝我别怪她。我怪不怪她,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我看着他,“你觉得我小气?觉得我计较?觉得我应该大度一点,原谅她?”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说,“前世……不,以前,我也总是这样想。我觉得她是我妹妹,我应该让着她。她做错了事,我应该原谅她。她被误解了,我应该帮她解释。”
我顿了顿,看着他。
“可我让了她三年,原谅了她三年,帮她解释了三年。结果呢?”
他没说话。
“结果是她变本加厉,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说,“所以现在我不了。她做错了,我就说。她想占我便宜,我就拒绝。她想让我背锅,我就拆穿她。就这样。”
陆时衍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变了。”他最后说。
“嗯。”我点点头,“变了。”
“变得……”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冷了。”
我端着餐盘,看着他。
“不是冷了。”我说,“是清醒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饭菜的味道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才陆时衍说的话。
“你变了。”
“变得更冷了。”
我嚼着米饭,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从前我热情的时候,他觉得我烦,觉得我粘人,觉得我没有边界感。
现在我清醒了,不讨好任何人了,他又觉得我冷了。
好像不管我怎么做,在他眼里都是错的。
不,不是在他眼里是错的。
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他永远站在“弱者”那边。
谁哭,谁委屈,谁看起来更可怜,他就站在谁那边。
至于事实是什么,谁对谁错,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去弄清楚。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但我没觉得疼。
心里更没什么感觉。
从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努力,足够忍让,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不会信你。
因为他的本能,不是相信你。
是相信那个哭的人。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去回收处。
经过靠窗那桌的时候,陆时衍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吃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停留,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混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多年的包袱。
那个包袱里装着我三年的讨好,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卑微。
现在,我把它放下了。
陆时衍。
苏柔。
前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
我都放下了。
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只为自己争。
只为自己赢。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笑了。
原来重来一次,他的本能,依然不是相信我。
但没关系。
我也不需要他相信了。
因为这一次,我会站在我自己这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