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慢条斯理地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再把课本摞整齐，塞进书包。

林晓在旁边催我：“苏晚，快点快点，去晚了食堂没糖醋排骨了！”

“急什么。”我把书包拉链拉上，“跑过去也就五分钟。”

“你以前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吗？”林晓斜眼看我，“每次放学都第一个冲出去，生怕跟丢了谁。”

我没接话。

她知道我说的是谁。

前世的我，每次放学都故意磨蹭，等陆时衍收拾完书包，再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不敢走太近，怕他发现。

不敢走太远，怕跟丢了。

就那样默默地跟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偷偷欢喜。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等朋友，我就赶紧假装看手机，或者低头系鞋带，生怕被他发现我在看他。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真像个跟踪狂。

我背起书包，和林晓一起往教室门口走。

经过前排的时候，我余光扫到陆时衍还坐在座位上。

他没走。

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停步，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挤满了人。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有人大声喊“让一让”，有人抱着篮球从人群里挤过去，还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和林晓并肩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不是想等谁。

是习惯。

前世每次走到这里，我都会偷偷回头，看陆时衍有没有跟上来。

这个动作我做了两年，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我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天空，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橘色。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闷热。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很舒畅。

林晓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末要去逛商场。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背后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说有笑。

我没看见陆时衍。

大概是我想多了。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

陆时衍确实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手里拎着书包，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苏晚。

她今天走得很从容。

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放慢脚步等他。

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绕路经过他身边，假装不经意地跟他打招呼。

她就那样背着书包，和林晓并肩走着，步伐轻快，眼神坚定，像是身后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陆时衍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很陌生。

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

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眼里最冷静、最从容的那个人。

考试第一，竞赛拿奖，老师喜欢，同学羡慕。

他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乱了心神。

可现在，他看着苏晚的背影，心里却像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

“时衍哥哥。”

陆时衍没回头。

苏柔走到他身边，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乖巧又温柔的笑。

“你怎么还没走呀？”她歪着头，声音甜甜的，“我刚好也要回家，要不要一起？”

陆时衍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不用。”他说。

苏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可是……”她咬了咬唇，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我们顺路的呀。而且我姐她……她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我怕她……”

“她高不高兴，跟我没关系。”陆时衍打断她，语气冷淡。

苏柔的眼眶瞬间红了。

“时衍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她声音哽咽，“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姐姐……”

陆时衍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苏柔的肩膀，再次落在远处。

苏晚已经走出校门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步伐依旧从容，没有一丝犹豫。

陆时衍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刚开学那天，苏晚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作业本撒了一地。

她慌得满脸通红，蹲下去捡，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

他当时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事”，就走了。

后来他发现，她总是出现在他周围。

上课的时候，她能准确地把笔记借给他。

下课的时候，她会在走廊上假装偶遇他。

放学的时候，她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一开始他觉得烦。

觉得这个女生太粘人，太没有边界感。

可时间久了，他居然习惯了。

习惯了她总是在他身后。

习惯了她看他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习惯了不管他多冷淡，她都不会放弃。

那种感觉，像空气。

你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没了，就会觉得喘不过气。

陆时衍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时衍哥哥？”苏柔还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你听我说话了吗？”

他没理她。

苏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苏晚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她咬了咬唇，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

以前陆时衍虽然冷淡，但至少不会这样无视她。

今天他从头到尾，目光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秒。

全在看苏晚。

凭什么？

苏柔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挂着委屈的笑：“时衍哥哥，你是不是在找我姐？她刚刚好像往那边走了，我带你去……”

“我没找她。”陆时衍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苏柔愣住了。

“那你看她干嘛？”她忍不住问。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苏柔被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闭了嘴。

陆时衍没再说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摆脱什么。

苏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这次没有人心疼她。

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从前她只要掉眼泪，总会有人围上来安慰她，问她怎么了。

可今天，没有人停下。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教室里，苏晚当众拆穿她的那一幕。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以后别在我面前演了。我不吃这套。”

苏柔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晚。

你等着。

——

陆时衍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两旁是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却乱得很。

他想起苏晚以前看他的眼神。

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忐忑。

像只小猫，想靠近又不敢。

他想起她帮他捡笔的样子，手都在抖，却还努力装作镇定。

他想起她每次跟他说话，声音都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他。

他想起放学路上，她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他回头的时候，她就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那时候他觉得烦。

觉得她太粘人，太没有分寸。

可现在，身后空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目光。

没有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陆时衍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

很陌生的感觉。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心慌过。

考试失利不会，竞赛落选不会，甚至父母吵架他都不会。

可现在，他因为苏晚不跟在他身后，心慌了。

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就是一个人不跟着他了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没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依旧空空荡荡。

只有夕阳下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没有苏晚。

陆时衍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看他的眼神。

平静的，冷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你的信任很珍贵，但我不需要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以前从来没把苏晚放在眼里。

她的喜欢，她的追随，她的讨好，他都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不追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她的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陆时衍攥紧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很想知道，苏晚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变了。

为什么突然不追他了。

为什么突然……不在乎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站在夕阳下，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更慢。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身后始终空空荡荡。

没有人追上来。

没有人偷偷看他。

没有人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

陆时衍忽然觉得，这个傍晚，真安静。

安静得让他心慌。

原来被人坚定偏爱久了，一旦失去，竟是这般滋味。

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风从那里吹过去，凉飕飕的。

他以前从不信什么“失去才懂得珍惜”。

现在他信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就像夕阳，落了就是落了。

就像苏晚，走了就是走了。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末的凉意。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忽然很想回头再看一眼。

看看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他最终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到了。

那个总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晚，已经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陆时衍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沉。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空落落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