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贴在鼻腔里,冷得发疼。
我躺在病床上,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慢得像在替我数日子。
窗外是冬天。
灰白的天压得很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我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就冷得缩了回来。
原来人到最后,连体温都留不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新闻推送。
画面里,陆时衍站在墓园门口。
他穿着黑色大衣,眉眼依旧清冷矜贵,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人。记者围着他,问他为什么至今未婚。
他沉默了很久,眼底红得厉害。
“她走了以后,”他声音很轻,“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到胸口发闷,笑到眼泪顺着耳侧滑进枕头里。
陆时衍,你也会后悔啊。
可我等到死,也没等到你信我一次。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为了他放弃保送名额。那天教务处的老师把表格递到我面前,我攥着笔,手心全是汗。
我说:“老师,我不去了。”
老师皱眉:“苏晚,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可那时我以为,只要我站得离陆时衍近一点,再近一点,他总会看见我。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看不见你。
他只是不在乎。
苏柔最喜欢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她穿着干净的白裙子,站在人群中央,眼睛红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你别怪我。”
“姐姐,我只是想帮你解释。”
每一次,她都把自己说得无辜又善良。
每一次,所有人都信她。
而我,成了那个嫉妒、恶毒、心思阴暗的姐姐。
同学们躲着我走。
老师看我的眼神带着失望。
连爸妈都说:“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妹妹?”
我掏空了积蓄,替家里还债,替苏柔收拾烂摊子,替他们维持体面。
我以为忍一忍,总会好起来。
可人越卑微,别人越觉得你活该。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醒着,语气放轻了些:“苏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塞了碎玻璃。
护士叹了口气,替我掖好被角。
“别想太多。”
我怎么会不想。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想别人。
想陆时衍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想爸妈会不会多疼我一点。
想苏柔能不能少害我一次。
没有人问我想不想活。
也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新闻还在继续。
陆时衍站在墓碑前,低头放下一束白菊。
那是我。
他守着我的墓,守了那么多年。
可我在的时候,他连一句“我相信你”都不肯说。
真可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忽然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人按住,越按越沉。
监护仪开始急促地响。
护士慌了,转身往外跑。
“医生!医生!”
我望着天花板,眼前一点点暗下去。
陆时衍。
如果有来生。
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我再也不要为任何人,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黑暗涌上来时,我听见自己最后的心跳。
咚。
咚。
咚。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苏晚,醒醒!”
有人推了我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晃得我几乎流泪。
耳边是蝉鸣。
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课本的纸香,还有夏天闷热的汗味。
我愣住。
这不是医院。
这是教室。
讲台上,班主任正抱着一摞试卷,眼神严厉地扫视全班。
“摸底考马上开始,手机都收起来。谁要是敢作弊,直接叫家长。”
教室里一片哀嚎。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桌面上摊着高三开学摸底考的试卷。
右上角写着日期。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高三开学。
距离我前世所有悲剧开始,还有整整一年。
我重生了。
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
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前世的画面一股脑涌回来。
我为了陆时衍,放弃竞赛名额。
我替苏柔背下偷题的罪名,被全校通报批评。
我在暴雨里等陆时衍,他撑着伞从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停。
我在爸妈面前跪着求他们相信我,他们却让我给苏柔道歉。
我在病房里孤零零地死去,连最后一面都没人来看。
那些委屈、疼痛、绝望,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攥紧笔,指节发白。
“苏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同桌林晓凑过来,小声问,“中暑了?”
我看着她。
林晓还活着。
她还会在晚自习后给我买热牛奶,会在我被孤立时坐到我身边,会笨拙地替我说话,哪怕被一起嘲笑。
我鼻尖忽然一酸。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就是做了个噩梦。”
林晓拍拍我:“别怕,摸底考而已,考砸了又不是世界末日。”
我垂下眼。
是啊,考砸了不是世界末日。
可我曾经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世界。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那种安静,像风吹过冰面,轻,却冷。
陆时衍迟到了。
他从后门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像盛夏里唯一一场雪。
全班女生都下意识看过去。
林晓也偷瞄了一眼,压低声音:“他怎么每次都这么帅啊。”
我没说话。
陆时衍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从容,像早就习惯所有人的目光。
他坐下后,习惯性地往后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短。
像是在确认什么。
前世的我,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抬头。
哪怕只是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也能高兴半天。
我会因为他皱一下眉而紧张。
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而难受。
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谢谢”,在心里反复回味好几天。
可这一次,我没有抬头。
我低下头,翻开试卷。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苏晚”两个字。
笔尖很稳。
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时衍似乎顿了一下。
我没去看。
班主任开始发试卷。
“这次摸底考,按高考标准来。选择题涂卡,作文不少于八百字。别给我交白卷。”
试卷传到手里。
我扫了一眼题目。
数学。
前世这堂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
因为前一天晚上,苏柔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丢了竞赛资料,让我帮她找。我熬到凌晨,第二天头晕眼花地坐在考场里,满脑子都是怎么替她解释。
而陆时衍,就坐在前排。
我全程都在看他。
看他写字,看他翻卷,看他微微偏头。
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要了,还妄想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想起来,我只觉得荒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第一道选择题,选C。
第二道,选B。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蝉鸣还在,阳光还在,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我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路。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别人转的苏晚。
那些卑微的喜欢,可笑的执念,不值钱的眼泪,都该留在上一世。
这一世,我要活着。
要清醒地、漂亮地、为自己活着。
前排传来椅子轻响。
陆时衍换了个坐姿。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我仍旧没有抬头。
我算出第三道大题的答案,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数字一行行排开,干净利落。
林晓在旁边挠头:“这道题我怎么看不懂啊……”
我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很轻:“看辅助线。”
林晓眼睛一亮:“哇,苏晚你今天好厉害。”
我弯了弯唇。
不是今天才厉害。
是我以前太傻了,把厉害都用来讨好不值得的人。
时间在笔尖下流得很快。
选择题做完,我开始写填空题。
阳光落在试卷上,暖得不真实。
我忽然想起前世死前的那个冬天。
冷到骨头缝里都发疼。
而现在,我坐在盛夏的教室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是还没被毁掉的人生。
这种感觉,像重新活了一次。
不。
就是重新活了一次。
班主任在讲台上来回走动。
“还有四十分钟。”
有人叹气。
有人翻卷子翻得更急。
我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检查了一遍。
抬头时,正好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叶子绿得发亮。
一切都还来得及。
竞赛名额还在。
我的成绩还在。
林晓还在。
甚至连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恶意,也还来得及避开。
我慢慢收回视线。
前排,陆时衍的试卷已经写完一半。
他坐姿端正,侧脸清冷,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从前我觉得,这张脸好看极了。
好看到让我甘愿把所有自尊都交出去。
可现在再看,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像看一张陌生的课桌,一把普通的椅子,一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
他忽然又回头。
这一次,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很轻,几乎看不清。
可我还是看见了。
他在疑惑。
疑惑我为什么没有看他。
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像从前那样,偷偷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疑惑我为什么一整节课,连一眼都没有给他。
我平静地移开视线。
低头,把试卷翻到反面。
陆时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重心。
也不再是我的遗憾。
我的余生,不会再为你浪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