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越过了警戒线,三号车间的大门也被夕阳照得更加黑黝。不理睬李有田躲闪的眼神,直接走到车间中间的空地上。白日的工作中机油的味道、金属的温度仍然存在,但是此时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寂静。
几个正在休息的工友见到陈铁柱停下脚步之后也跟着停下来。手里拿着饭盒或者抹布,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还没有完全消失掉。厂区里传来的议论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人们心中都在犹豫:陈铁柱是什么人呢?有真才实学还是装模作样?
陈铁柱站在原地,人形就像铁塔一样静止不动。他慢慢整理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动作不快也不慢,很有军人风度。接着他便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两位纸人——纸人甲、纸人乙。今天它们换上了灰蓝色的工作服,在脸上敷上了惨白的粉底,虽然五官有些僵硬,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倒也十分逼真。两人都保持着膝盖弯曲45度的状态,手臂放在身体两侧,衣服褶皱也被熨得很平整。
今晚上要有会。陈铁柱的话音很小,但是很清冷、很果断,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命令一样,“替我去开吧,记下领导说过的话。”
这句话很普通,就像告诉别人明天到食堂哪个窗口打饭一样随便。但是现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异常。开会。派两个人去参加会议
纸人甲、纸人乙接到指令后,并不是像往常一样等待肢体引导。它们的脖子略微转动了一下,转动的角度非常准确,好像量角器测出来的似的,一起向陈铁柱点了点头。该行为没有感情色彩,不恭敬也不冷淡,只是机械的动作。
于是两个纸人转过身去,按照固定的步伐走向车间门口。膝盖弯曲45度,手臂摆动的高度相同,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的节拍上。哒、哒、哒……虽然脚步声很轻,但是寂静的车间里却显得十分清楚。
周围的工人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的程度能够放进一个鸡蛋。
这样可以吗?一个年轻的小工友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语无伦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可能是自己白天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柱子哥干什么的呢?开会的时候也可以派纸人去吗
旁边的老工人眯起眼睛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远的背影,眉头皱成了川字。以前他认为陈铁柱是装神弄鬼,但是眼前这一幕却大大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如果是机关木偶的话,要怎样才能做到动作完全一致呢?如果是真的纸扎,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别发愣!”老工人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之后自己也禁不住好奇心作祟,跟着前面的纸人走了起来。其他工人看到这种情况后,也都把手中的活儿放下,像一群好奇的小鸭子一样歪歪扭扭地跟着纸人走了。
李有田躲在一旁的钢材后面,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他本希望看到陈铁柱手忙脚乱的样子,或者纸人被门卫堵住后发生的一幕。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纸人居然整整齐齐地从车间里走了出来,步履一致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装模作样。李有田心里冷笑一声,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紧张。但是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变成了白色,指甲深深的刺进了掌心。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一种无力感,而这种力量又不能靠嘴皮子来克服。陈铁柱采用了一种别人不懂的方法,把荒谬与现实完美地结合起来,使他没有可以用来进行辩驳的理由。
纸人甲、乙穿厂区小路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在议论纷纷的工人们。有的人指指点点,有的人在窃窃私语,但是纸人充耳不闻,只按照既定路线前进。他们要去的地方十分清楚,就是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全厂生产调度会即将召开,几位厂领导正在等候。
到了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关上。在里面可以听见领导讲话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很认真也很庄重。纸人到了门口处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检查四周环境是否安全,之后侧身钻进了并不宽大的门缝之中。
后面跟着的几个工人也都看在眼里。门外的人看着门内两个灰蓝色的人影消失不见之后,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有的人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直合不拢;有的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好像害怕被里面的东西吸进去一样。
“我的天爷……”一位大妈模样的女工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说道,“这要是让领导看见了,不得吓死个人?”
嘘,小声一点旁边男工急忙用手指了指她的嘴,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扇关闭的房门。这是在看戏吗?这是正式的工作场所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叹声之后,随即就变成了夹杂着敬畏与疑惑的各种议论。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往那扇门前走。刚才还满天飞舞的流言蜚语和猜忌之心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的内心深处受到的巨大冲击。
陈铁柱没有跟着走。站在车间门口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之中他的目光非常深远。这只是一个开始。当纸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质疑的声音都会停止。剩下的就是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怎样去面对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汇报”。
风吹过厂区把地上的枯叶卷了起来。远处办公楼灯火辉煌,会议室的灯光从窗户射出来,在门口形成了一个小光斑。所以在阴暗的地方,李有田的身影就显得很瘦小、很狼狈。最终他没有跟上去,只是一口啐了出去之后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会议室的门仍然没有关严,里面传出了领导慷慨激昂的声音:“同志们,今年的生产任务很重……”
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有两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纸人,但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它们的眼睛看着前面,手里好像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一本本子,随时准备把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