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话还没说完，陈铁柱就过了警戒线。
脚下的水泥路受阳光照射很热，通过磨损的解放鞋底可以感受到一股热气直达头顶。陈铁柱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步子跨得很大，每一步都很有力。走在两具纸人的旁边，肩膀稍微往后倾，这就是多年部队生活的习惯，一直保持警惕，即使此时四周只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工人。
纸人甲和纸人乙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烦的僵硬步伐。膝盖弯曲的角度就像用尺子测量出来的那样，始终保持在45度；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是一样的，左手抬起来的高度正好和右手一样。它们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就连衣服上的皱纹也被风吹起的部分也好像被固定在某个时刻一样。
厂区宽阔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种不同的视觉效果。
开始的时候有几个刚下班的工人路过，看见两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脸色惨白如纸，吓得到几乎把手中的饭盒扔到了地上。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下，并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哎呀，是什么东西？”给人的感觉很受惊吓
当陈铁柱冷峻的脸庞露现在众人眼前，并且他没有一点慌张之色，反而从容不迫地继续前行时，那些惊恐的表情就开始犹豫了。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更加奇特。
纸人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并没有露出凶恶的样子来，也没有发出凄厉的叫声。它默默地向前走着，在路上遇到水坑的时候会绕开，在低垂的电线旁边也会避开，在一堆废旧零件之间还能按照指令调整步伐以避开障碍物。最讲求秩序，在杂乱无章、嘈杂的工厂里就显得非常刺眼。
怎么样？一位戴着安全帽的老工人停了下来，眯起眼睛看着两个纸人，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稳步前行的陈铁柱，“那步伐整整齐齐的，跟阅兵一样。”
旁边的年纪比较小的一个工人挠着头疑惑的问：“柱子哥你是怎么找到亲戚的？”很特别。
非常巧妙。老工友冷笑了一下，但是眼神里已经没有多少厌恶的表情了，反而多了一份好奇，“你看看那胳膊腿儿，硬邦邦的，不累吗？”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身体素质，在搬钢梁的时候一定是一把好手。”
这就好比是一块石头投入到了平静的湖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围的工人们也开始放慢了脚步，有的还故意绕到一边去看。本来因为许大茂造谣而弥漫在空气中的阴郁之气被市井的烟火气、实用主义的观点所冲淡。
“我看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羡慕和调侃说道，“这一定是我们厂里新上的一些高科技项目吧？”据说上面提倡自动化生产，所以这是“新式助手”
什么样的助手呢？看起来像是纸做的。旁边的一个人表示不认同。
大汉瞪了他一眼，指着纸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说道，“你懂个啥子！”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真有机器人的话还需要充电、加油等。应该是柱子哥自己做的简易机器人。退伍军人的脑子很灵活，做出新花样并不稀奇。”
一说出来之后，周围的气氛就马上改变了很多。
刚才还有很多人避而不见，但是现在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并且脸上露出了看热闹的笑容。
“说不定就是机器人！”年轻女工用手掩住嘴偷笑着，眼里全是新鲜事物，“它走起路来十分干脆利落，不拐弯抹角，真方便！”
“管它是什么”，另一个中年工人嘴里嚼着口香糖，很不屑地说，“只要不影响工作，能帮柱子分担些力气，即使不错。”我们厂里目前缺少的就是能够干活的狠人。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只要能把老鼠抓回来就是好猫，何况这只猫还是纸做的呢，可以节省粮食
笑声响起之后就不再是之前那种因为害怕或者鄙视而发出的了，而是一种带点滑稽意味的轻松笑声。
陈铁柱听到后面议论纷纷的话后，嘴角微微上翘，但是笑只是浮在眼角，并没有太长时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就连余光都没有看一眼正在指责自己的工人。此时的沉默胜于万语千言。谣言犹如杂草一样，只要有阳光照射过来，就会枯萎。工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也是最好的消毒剂。
在人群中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这里，目光非常阴沉。
李有田躲到了一根大水泥柱子后面，手里还抓着一只没喝完的搪瓷杯。他的脸色时而发青时而又苍白，仿佛置身于调色盘之中。
他认为今天将会看到一场精彩的演出。
他想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被门卫挡下来驱赶，让陈铁柱颜面尽失；或者引起大家的恐慌，使人们认清陈铁柱所谓的“邪术”真相，从而将陈铁柱孤立起来。并且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措辞，在适当的时机蹦出来，大喊着质问陈铁柱到底用了什么样的妖法来蛊惑大家不要相信他这个“异类”。
但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驱逐、没有恐慌、也没有抵制。
但是陈铁柱从容不迫地走在前面，两个奇怪的纸人成了全厂议论的焦点，工人们也窃窃私语起来。这些话像小刀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新式的助手、高科技、省粮食等这些词从他的耳朵里钻进来之后就变成一根根的刺。
李有田感到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刺进肉里。他想跑出去，想大喊大叫，想把眼前这和谐又滑稽的一幕撕成碎片。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发现，如果自己此时跳出来指责，不但没有人为他作证，还成了众人眼中的小丑。在这个重视利益的时代里，拳头大、干活能、有本领的人才是有话语权的。陈铁柱用这样的方法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反击，并且打得好，打得没有漏洞。
装神弄鬼哼。李有田冷哼了一声，但是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呸了一口之后怨恨的目光就落在了陈铁柱越来越远的背影上。
陈铁柱感觉到目光不好之后，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继续前进。不理睬李有田的话，就往前走。
厂区的路很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非常长。纸人的影子印在地面之上，虽然不清楚，但是它会随着纸人一起跳跃，在地上跳着一种奇特的舞姿。
周围工人们还在热烈的讨论，有人说要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问问陈铁柱那个机器人的原理，也有人说打赌陈铁柱一定是在部队学了什么绝活。
陈铁柱听到了这些声音之后心里就明白，这仅仅是开端。
许大茂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王德发的刁难也才刚刚拉开序幕。但这群工人的态度转变，让他心中那块石头稍微落地。只要人心向着这边，那些阴谋诡计就��难奏效。
他伸手将打火机从口袋中拿出来，手指触及到金属的部分是冰凉的。
往前走，三号车间的大门可以看得到，沉重的铁门关闭着，好像在等待什么呢。
李有田站在这里看着陈铁柱的身影在拐角处逐渐消失，手中拿着的搪瓷缸子也被捏得咯咯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