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鲁的吆喝就变成了带有倒刺的铁钩，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为通往岗亭的一条路让出空间。在岗亭里面的是负责工厂安全的老张，大概四十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他皱着眉头，用鹰一样的眼神看着两个走路很僵硬的纸人。
老张把茶缸摔到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之后，就站起来用两条腿堵在了岗亭门前。方正的脸上面写满了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角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烟灰。
“停”，老张大声叫起来，声音很大，把几个探头探脑的工人吓得缩起了脖子，“干什么？”难道不知道下班高峰期禁止外来人员进入
两个纸人并没有因为怒吼而停止前进，反而继续以一种奇特的速度前进着。膝盖弯曲的角度始终保持不变，手臂摆动幅度也是一样的，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机械地向大门挪动过去。它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两颗黑色的眼球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有一种让人觉得恐怖的寒气。
围观的人群马上静悄悄的，连呼吸的声音都被放轻了。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工人们此时此刻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穿着灰蓝色工装、模样和陈铁柱有些相似的纸人一步步向着警戒线靠近过来。
见到对方不但不收手，反而往里冲，老张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拿起桌子上放着的对讲机，另一只手按在腰带上，厉声喝道：“不准你们再往前走！”不懂人的语言吗？轧钢厂的大门，不是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赶紧回去，不然的话我就要采取措施了
纸人还是按照自己原来的样子行走，现在距离岗亭已经不到五米了。生人不要靠近的煞气虽然被阳光冲淡了一些，但是那种非人的僵硬感还是使老张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是老实的退伍军人转岗为门卫的，非常重视规矩和程序，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两个东西完全没有人的模样。
此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在四周的寂静中显得十分突出。
“老张同志，别紧张。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看见陈铁柱从人群中走出来。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神色从容，身边跟着的两个人虽然是两个奇怪的纸人，但是在他说来却好像是两个刚刚领完工资要回家的普通工人。他眼里面并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只有非常镇定从容。
老张转过头来，看见了陈铁柱，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但是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铁柱，又看了看正在靠近的那两个纸人，态度十分坚决地问到：“小陈，你的意思是什么？”这是你带来的是不是？走路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僵硬？那么你的工作证在哪里呢？厂规非常清楚地写明了，外来人员必须持证才能入内，没有证件的人一律不准进门
陈铁柱停了下来，在离老张十米左右的地方站住了，嘴角微微上翘，笑得不明显。没有说明纸人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和老张讨论关于走路姿势的问题只是淡淡的说：“这是我手下的新来的技术骨干，最近从外地调过来的。”由于是临时调动，所以手续还没有办完，因此我带上了他们临时的通行证
临时通行证？老张一呆，随即皱起眉头问道，“是什么混乱的助手？”穿成这样，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活脱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小陈，你不觉得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么？遇到这种情况，一旦被查到就会坐牢
陈铁柱从怀里拿出两张叠好的纸，在手腕上轻轻一抖。
两张纸片在空中画出两条弧线，准确无误地飞到了岗亭那里。
纸人甲、纸人乙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动作一模一样。它们举起手臂以同样的路线接住了空中飘落的纸片。整个过程非常流畅，没有多余的晃动，连纸张落入手中时的角度也是一样的。
老张看得目瞪口呆。本来要骂人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但是又咽了回去。没想到两个长相很不美观的家伙，动作居然这么一致，可以说得上是专业的
纸人甲把手中的纸片举到胸前的位置，然后对准了老张。纸人乙也做成了相同的样子。风中微微颤抖着两张纸片，在上面用朱砂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可以辨认出“轧钢厂第三车间·临时技术支持·陈氏兄弟”的字。
老张眯起眼睛，靠近岗亭的玻璃窗认真的看。字迹很潦草，但是印章的红印泥颜色鲜艳、整齐有序。加上这两个“人”表现得很默契，老张心里对这件事情的怀疑就开始动摇了。
目前工厂经常会有外地的技术人员支援，还有一些特殊的岗位因为保密的原因是不会提前公布名单的。眼前的两个人虽然长相很奇怪，走起路来也如同机器人的动作一般，但是既然有证件，又非常听话，难道就是工厂安排来的人才吗？
“这……”老张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肌肉也跟着跳动了一下。他看了陈铁柱一眼之后，又看了看面前拿着证件、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两个纸人。
陈铁柱靠在电线杆边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在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眼睛显得很深邃而冷静。不催促、也不威胁，静静的等待结果。静默产生的压力比语言更有威慑力。
老张咽下一口唾沫之后，心里的天平也开始慢慢向一边倾斜。他是已经干了多年的老员工了，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这两人为厂里派来的人，那么自己阻拦岂不是给自己惹祸？万一被外人知道了门卫很没有教养，那就不好了。
另外看陈铁柱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一个小门卫，何必为了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而去得罪一个刚拿了优秀员工奖、还被厂长表扬过的退伍军人呢？
“好吧……”老张嘟囔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让步的意思。他侧身给纸人让出一条通道，嘴里还念叨着，“下次记得补好手续，别整天神神叨叨的。”一旦出了问题，我是不会负责的
纸人甲、纸人乙听后，慢慢地把手中的证件放下。不说话也不行礼，机械地点了点头之后就带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岗亭前的警戒线外面去了。
一、二、三。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是老张却觉得十分沉重。当纸人甲、纸人乙进入厂区之后，老张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他再次坐到椅子上，端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经被凉透了的茶水。
“奇了怪了……”老张自言自语道，眼中有种不解，“这年头，连招人都是这么花招吗？”
他往远处的地方一瞧，陈铁柱正跟随在两个纸人之后，走得十分稳健，向着��号车间的方向走去。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们的影子很长。当时老张觉得这一幕很荒诞、不真实，但是眼前的事实摆在那里，他也无法不信。
围观的人群见状后也慢慢散去了。有的人摇头叹息，感叹世风日下；有的人小声议论陈铁柱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的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不管怎么样，这场风波也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陈铁柱没有回头，也没有去听身后人们的窃窃私语。他一直看着前方，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下一次要怎么做。许大茂的谣言没有被完全消除之前，王德发刁难的事情也才刚开始。今天所谓的“查验证件”只是为了之后的事情做准备的。
纸人甲、纸人乙跟着他走，而且仍然保持原来的样子。身体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但是从来没有改变过既定的方向。
陈铁柱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打火机，指尖感受到的是金属冰冷的触感。嘴角微微上扬，心里默默想着：好的戏剧现在开始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