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桥对岸的浓雾被铁甲碰撞声撕开。
十几名身穿素白宫袍的太史天宫修史官踏上桥面,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卷泛黄的副册。
领头之人面容枯槁,左眼镶嵌着一枚转动不休的青铜算珠。
贺兰照往石殿门柱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道:“这老家伙是天宫刑律司的首席清账人,裴矩。他在玄碑宗的通缉画像上挂了八十年,专门替天宫处理烂账。”
苏忘川靠着石壁,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你们用天道废料砸出这座桥,动静太大,把外头巡海的清账人引过来了。”
裴矩停在青铜桥尽头,算珠眼珠咔哒一声定格,落在大殿中央提灯的女人身上,躬身行礼:“见过守门人。天宫有令,纸山逆党沈素清遗留的错漏已入落子城,请守门人移交空白页,由老夫就地销账。”
提着白纸灯笼的女人没有回头,依然盯着沈念风。
沈念云手腕一翻,长刀横在胸前,刀尖斜指地面,侧头看向沈念风:“哥,前头有个顶着娘亲脸皮装神弄鬼的,后头有群急着投胎的,先砍哪边?”
沈念风收回搭在刀柄上的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那块扣着底卷骨片的旧玉盘,大拇指摩挲着边缘的裂口。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缓缓开口:“谁会因此获利,就先动谁。你刚才说,我是残页拆分因果衍生出来的代价。”
女人提着灯笼的手稳如磐石,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是,沈素清当年为保女儿性命,强行在天册外劈开第二条路。沈念云是活下来的结果,你就是那条路必须支付的代价,代价有了神智,还妄图立下命籍,只会让两人都被天道规则绞碎。”
裴矩在殿门外听得清楚,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原来只是个连人都算不上的账目余孽。守门人,既然他不肯自己跳进无史海,老夫替你推他一把!”
裴矩右手并指,重重抹过手中的泛黄副册。
副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数百页,数道漆黑的锁链从纸页间弹射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沈念风的琵琶骨。
沈念云眼底凶光暴涨,脚步未动,长刀已经迎着锁链劈了出去,怒声骂道:“滚你娘的账目余孽!我哥是死是活,轮得到你这只独眼老狗嚼舌根!”
当的一声巨响。
刀锋斩在最前方的黑色锁链上,火星四溅。
沈念云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三尺,靴底在石殿地面擦出两道深痕。
裴矩冷哼一声,左眼的青铜算珠飞速旋转,冷声道:“七境开纪的修为压制下,其余几道锁链绕过刀锋,继续咬向沈念风的咽喉。他是个没有根基的代价,杀他,连天册反噬都不会有!”
沈念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锁链,又看了看面前无动于衷的提灯女人,忽然开口:“你叫沈素清的名字叫得很顺口,但你不是她。你是她当年建这座落子城时,剥离留在城里的规则执念。”
提灯女人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沈念风迎着锁链抬起左手,将怀里的空白页石板竖在身前:“你守着落子城,只认天册最初的规矩。规矩里写着,凡动用天册权限者,必先核对底账。”
当!
漆黑锁链撞在空白页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石板上沈念风刚刚用血写下的名字骤然亮起暗金光芒。
沈念风右手按住旧玉盘,将其狠狠拍在石板背面:“裴矩,你说杀我没有反噬?那你看看,你手里那本副册,用的是谁的底账。”
玉盘上的底卷骨片猛地刺入石板纹路。
双生残页的红线顺着黑色锁链逆流而上,瞬间缠住裴矩手中的泛黄副册。
沈念风下令:“双生,共证。阿云,替裴大人翻翻旧账!”
沈念云咧嘴一笑,带血的左手一把抓住面前的锁链,体内另一半残页金光暴涌,大喝一声:“给我起!”
嗡——
石殿内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纸张撕裂声。
裴矩手中的泛黄副册突然脱手飞起,在半空中疯狂翻页。
原本记载着天宫律令的纸面上,一行行黑色的字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
贺兰照瞪大了眼睛,借着白纸灯笼的光看过去:“永昌三年,刑律司裴矩抹除青州陈氏满门,吞没三座灵矿道籍!永昌十九年,裴矩伪造北境妖祸,拿三千散修性命填补天册亏空!这……这上面全是他干的脏活!”
裴矩脸色骤变,伸手去抓空中的副册,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怎么可能!这些记录早就被宫主亲自抹平了!”
沈念风收回玉盘,看着半空中不断滴落黑血的副册,语气平静道:“顾长生抹平的是天宫的明账,我手里的骨片,记的是三百七十一次循环里的暗账。只要还在九州的规则里,做过的事就会留痕。”
他转头看向提灯女人,把手里染血的玉盘往前递了递:“守门人,按落子城初代天册的规矩,修史官监守自盗、伪造死账,该当何罪?”
提灯女人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半空那卷血迹斑斑的副册上。
她手里的白纸灯笼晃了晃,惨白的火光瞬间变成幽绿色:“初代铁律,修史者造假,剥夺其名,以身填海。”
裴矩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就往青铜桥外逃,同时厉声喝道:“结阵!快结阵挡住她!这疯女人是初代天册的死规则,根本不认现在的天宫令牌!”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名修史官慌忙举起手中副册。
晚了。
提灯女人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灯笼里的幽绿火苗飘出,在空中一分为十数道,精准地落在每一名修史官的眉心。
那十几名修史官跑动的姿势瞬间僵住,他们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干燥的灰白纸屑。
裴矩跑出了三丈远,双腿已经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纸。
他噗通一声扑倒在青铜桥面上,仅剩的半截身子拼命往前爬,左眼的青铜算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沈念风脚边,哀嚎道:“不……老夫是七境开纪!老夫的名字在天宫正册第三页!你不能抹了我!”
提灯女人没有看他。
一阵冷风吹过青铜桥,裴矩最后的一截手指化作纸灰,被吹进桥下翻涌的无史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石殿门口死一般寂静。
贺兰照咽了口唾沫,默默把伸出去的半只脚缩了回来,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七境强者,说擦就给擦没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留下,这地方比反写荒原邪性一万倍。
苏忘川死死盯着地上的那颗青铜算珠,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大气都不敢喘。
沈念风弯腰,捡起那颗还在微微震动的青铜算珠,随手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手指上的灰,重新看向转过身来的提灯女人:“人清理干净了,继续算我们的账。”
提灯女人看着他,幽绿的灯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你很聪明,懂得借落子城的规则杀敌,但这改变不了你的本质。沈素清把你剥离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沈念云去死。现在天册崩坏,无史海倒灌,只有你跳下去填平缺口,沈念云才能带着空白页活下去。”
沈念云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沈念风身前,染血的长刀横指着女人的鼻子:“我不管你是沈素清留下的什么东西,你听好了。第一,我的命不用任何人拿命来换;第二,谁敢动我哥一下,哪怕你是娘亲留下的影子,我也照砍不误!”
提灯女人目光越过刀锋,看着沈念风:“这是最合理的算法,用你一个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代价,换她一个完整的结果。沈念风,你一向最懂权衡利弊,这笔账,你应该算得比谁都清楚。”
沈念风轻轻按住沈念云的肩膀,示意她把刀放下。
他走上前,停在距离白纸灯笼只有一尺的地方:“这笔账,你们算了三百七十一次,每次都让我去填海,每次都输。”
沈念风举起手中的空白页石板,指着上面并排刻着的“沈念风”和“沈念云”六个血字:“知道为什么输吗?因为你们只算死账,不算活人。”
他右手食指那道灰白的反噬伤口再次崩裂,挤出一滴带着暗金光泽的血珠,直接按在提灯女人手中的白纸灯笼上:“既然我是代价,那我值多少钱,该去填哪个坑,就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嗡!
白纸灯笼剧烈震颤起来。
沈念风腕间的双生残页纹路与石板、玉盘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
无数道粗大的因果红线从石殿地底钻出,顺着提灯女人的裙摆缠绕而上。
提灯女人脸色微变,第一次后退了半步,惊声道:“你在干什么?你在强行篡改落子城的底层认主序列!你会承受整座孤城的规则反噬!”
沈念风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不是说我是代价吗?整座落子城的反噬,正好配得上我的身价!阿云,搭把手!”
沈念云二话不说,左手直接按在沈念风的后背上,将自己体内的残页力量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早等你这句话了!管它什么破城,今天就让它姓沈!”
轰隆!
整座石殿乃至外面的无数座黑色石塔同时剧烈摇晃。
悬挂在各处塔顶的白纸灯笼在同一瞬间啪地炸碎,漫天幽火化作流光,疯了一般涌入石殿,钻进沈念风和沈念云手腕的暗金印记里。
提灯女人手里的灯笼寸寸碎裂。
她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双手,抬头看向满嘴是血却站得笔直的沈念风,眼底那层死板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喃喃道:“疯子……你把落子城的阵眼绑在了自己的命籍上。从今往后,无史海每一次冲击孤城,都是在冲击你的魂魄。”
沈念风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迹,将彻底融入玉盘的空白页石板收拢在掌心,扔给对方一句冷冰冰的话:“从今天起,这地方不叫落子城。我不是棋子,这里是我沈家专门用来给天道记账的阎王殿。”
提灯女人的身影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枚古朴的黑色铁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石殿深处,那面原本严丝合缝的黑色石墙缓缓向两侧滑开。
墙后不是密室,而是一座巨大的露台。
露台下方,并非无史海的黑水,而是整整九座倒悬在半空中的微缩州陆虚影。
每一座州陆虚影上方,都插着数不清的黑色木桩,木桩上钉着成千上万条正在渗血的因果线。
贺兰照走到露台边缘,看清底下那九座虚影的瞬间,手里的拓片匣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劈叉:“九州地脉总图!这是……这是能直接绕过太史天宫,改动九州山河道籍的初代总枢!”
苏忘川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露台的石栏,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难怪顾长生找了几百年!谁掌握了这里,谁就能在九州任何一个角落凭空立下新规矩!”
沈念风捡起地上的黑色铁钥,走到露台边缘,低头俯瞰着那九座被黑线钉死的州陆虚影。
就在这时,代表大虞皇都所在的中州虚影上方,一根最粗的赤金木桩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木桩顶端浮现出一行清晰无比的血字:
三日后,太史天宫重开万宗大典,公开处决大虞伪帝虞承昼,观世寺与玄碑宗已签字画押,共证其死。
沈念云猛地抓紧刀柄,惊声道:“小皇孙被抓了?顾长生不是已经死了吗,谁在主持天宫大典!”
沈念风盯着那根裂开的木桩,目光下移,落在木桩底部刻着的一个极其微小、却让他无比眼熟的印记上。
那是一枚半只眼睛形状的梦境刻痕。
白九歌。
沈念风手指收紧,铁钥冰冷的棱角硌进掌心,沉声道:“天宫里,还有人在替死人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