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后,教学楼门口总是很吵。
有人喊名字,有人追跑,有人把书摔得哗啦响。我一般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去。
那天我收拾完书包,抬头看见陆屿还在座位上。
他没走,在整理笔记。
我犹豫了一下:“你不走吗?”
他抬头:“一起?”
我愣了。
以前我们都是一前一后走,隔着一段距离,像两个不熟的同桌。
“走后面那条路。”他说,“近。”
我点点头。
后面那条路确实近,是一条穿过小花园的石板路。白天有人走,晚上几乎没人。路灯隔得很远,树影黑黑的,风一吹,叶子就响。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先说话。
我手里抱着书,眼睛盯着脚下的石板。
走了好一会儿,陆屿忽然问:“你以后想考哪儿?”
我抬头。
他看着前面,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大学吗?”我问。
“嗯。”
我想了想:“不知道。”
不是真的不知道。
是不敢说。
我想考出去,考很远的地方,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的地方。可这个愿望太大了,大到我怕说出来,就像把它弄脏了。
陆屿没催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北城。”
我看向他。
“北城大学。”他补了一句。
我心跳快了一点。
北城大学,那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名字。是我们学校光荣榜最顶上、照片最大、名字最亮的那一个。
“你肯定能考上。”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呢?”
我低头:“我可能不行。”
“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
因为钱不够?因为基础差?因为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摔倒了没人扶?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
陆屿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苏砚,你数学年级前三,英语从不会读到能及格,你用了多久?”
我小声说:“两个月。”
“两个月。”他说,“你还有两年。”
我抬头看他。
路灯落在他眼睛里,很亮。
“别说不行。”他说,“先说想不想。”
我攥紧书包带。
想。
当然想。
我想读书,想走出去,想有一天能站在亮堂的地方,不用躲,不用怕,不用因为一双手、一双鞋、一个旧书包就被人笑。
我想。
可这些话太重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想。”
他点头:“那就一起考北城。”
我愣住。
“一起?”
“嗯。”他说,“你考得上。”
那四个字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有人把一盏灯按进了我心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我声音发哑,“我可能拖你后腿。”
“不会。”他说。
“我基础差。”
“我给你补。”
“我英语不好。”
“继续补。”
“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
可我真的看见了。
“苏砚。”他说,“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差。”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味。石板路上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抱着书,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条路一点都不黑了。
从那以后,晚自习结束,我们常常一起走那条路。
有时候他给我讲题,边走边说。我听不懂,就停下来,他把书摊在路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解释。
有时候我们不说话,只安静地走。
可安静也不难受。
像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旁边,就够了。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好吗?”他问。
“好。”我连忙说,“太好了。”
他看着我:“那你为什么怕?”
我脸一热。
原来他看出来了。
我低下头,踢开脚边一片叶子:“我怕……你不是一直这样。”
“什么意思?”
“怕你哪天觉得我麻烦。”我说,“怕你觉得我不值得。”
这些话我憋了很久。
说出来时,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
“苏砚。”他说,“我不是可怜你。”
我抬头。
“如果是可怜,我不会每天给你带早餐,不会陪你补英语,不会在晚自习后走这条路。”他说。
我心跳得很快。
“那我是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同桌。”他说。
我有点失落。
可下一秒,他又说:“也不只是同桌。”
我停住。
他也没走,站在前面等我。
风吹过来,我耳朵热得厉害。
“那是什么?”我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说:“等你考上北城,我再告诉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耳尖好像也红了。
路灯照下来,他睫毛垂着,假装看路。
我忽然想笑。
原来他也会躲。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那点自卑轻了一点。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月亮。
他也是会脸红、会躲、会把话说到一半又收回去的少年。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黑暗里,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考上北城,我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心里有一点点甜,像含了一颗很轻的糖。
不敢咬,怕化了。
也不敢吐,怕没了。
第二天开始,我们更小心了。
学校里管得严,老师常说早恋影响学习。走廊里有值日生,教室里有监控,连课间多说两句话都可能被人拿来开玩笑。
我们不敢在教室里靠太近。
不敢在走廊上并肩走。
不敢让别人看见我们之间的不一样。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我桌角每天出现的温牛奶。
比如他练习册里夹着的英语小纸条。
比如晚自习时,我遇到不会的题,刚皱一下眉,他就会把草稿纸推过来。
比如我咳嗽一声,他第二天会多带一盒温水。
比如我数学考好了,他嘴上只说“还行”,可我看见他把那张试卷看了很久。
比如他打球受伤,我偷偷把创可贴放在他桌肚里,第二天创可贴不见了,我桌角多了一颗薄荷糖。
我们什么都没说过。
可我们什么都知道。
有一次,周曼在教室里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成绩不行,心思倒挺多。”
旁边有人笑。
我低头写字,假装没听见。
陆屿忽然把书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
教室里安静了。
他看向周曼,声音很平:“你作业写完了?”
周曼脸一僵:“关你什么事?”
“没写完就别管别人。”他说。
周曼气得说不出话。
我握着笔,手心出汗。
下课后,我小声对他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说。
“会被人说。”
“让他们说。”
我看着他。
他低头整理书,语气很淡:“你只管学习。”
我鼻子有点酸。
我当然想只管学习。
可我也怕连累他。
他那么耀眼,不该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那天晚自习后,我们走那条小路。
我忍了很久,终于说:“陆屿,要不我们少一起走吧。”
他停下。
“为什么?”
“我怕影响你。”
“影响我什么?”
“别人会说你……”我说不下去。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觉得我在乎他们说什么?”
我愣住。
“我只在乎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能不能考上北城。”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苏砚,你不用替我挡。你只要往前跑。”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用力眨回去。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灯下做了一个约定。
不牵手,不写信,不在任何人面前承认。
只把目标写在同一张纸上:北城大学。
我把那张纸折得很小,夹在英语笔记本里。
它像一颗秘密的种子,埋在我们之间。
没人知道。
只有我们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深了,桂花落了,风也冷了。
我每天早上到教室,桌角都有温牛奶。
我每天晚自习后,都会和他一起走那条小路。
我的英语从及格到良好,数学稳定在年级前列。
他还是会帮我挡掉那些刺耳的话,还是会在我想退缩时说“你可以”。
我开始敢抬头看人。
开始敢在课堂上举手。
开始敢相信,自己也许真的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安静下去。
直到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下周月考安排。教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所有人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我们学校没有的校服款式,外套很新,剪裁很好,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站在门口,像一束光,把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班主任愣了一下:“你是?”
女生笑了笑:“老师,我是苏曼妮,今天刚转来。”
教室里立刻有人小声议论。
苏曼妮。
我听过这个名字。
苏家千金,家里很有钱,据说她爸爸和学校董事认识。她本来在私立学校读书,不知道为什么会转到我们这里。
班主任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让她进来。
苏曼妮走进教室,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
她的笑很甜,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在找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旁边。
落在陆屿身上。
陆屿正低头看书,没抬头。
苏曼妮的笑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没发现。
可我看出来了。
班主任安排她坐在后排。她经过我们这组时,脚步慢了一拍。
我低头假装看书,却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
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我背脊微微发紧。
她走到后排坐下,前排一个女生立刻凑过去:“曼妮,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苏曼妮笑了笑:“安排呗。”
她说话时,眼睛却还看着前面。
准确地说,看着陆屿的背影。
我握着笔,指节慢慢发白。
晚自习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次。
苏曼妮坐在后排,手里转着笔,目光时不时落到陆屿这边。
陆屿一直没抬头。
可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下课铃响后,他照常收拾书包。
“走吗?”他问。
我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没并肩。
走廊里人很多,周曼看见苏曼妮,立刻迎上去。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周曼笑得特别开心。
我经过她们身边时,听见周曼说:“就她,那个乡下转来的。”
苏曼妮没说话。
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轻。
却很沉。
我加快脚步。
走到小花园那条路时,陆屿忽然说:“别怕。”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她刚来,什么都不清楚。”他说。
我点头:“嗯。”
可我心里有点不安。
苏曼妮看陆屿的眼神,不像看普通同学。
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像看普通同学。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眼神。
我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当他们发现某个东西不属于自己,却偏偏被别人拿着时,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抱紧书包,忽然觉得那张写着“北城大学”的小纸条,变得很重。
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像夹住我们唯一的光。
可光太亮了。
亮到有人已经看见了。
回到宿舍,我拿出笔记本,翻开那一页。
北城大学。
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床沿上。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背单词,还要做题,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约好了一起往前跑。
可跑道旁边,已经有人停下了脚步,正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