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刚从萧铁穆的王帐出来，迎面撞上巴特尔。
“明薇姐，王爷跟你说什么了？”巴特尔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首领们一个个板着脸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没什么，讨论下一步的计划。”苏明薇脚步不停。
“下一步？”巴特尔跟上她的步子，“是不是要打回去了？王爷上次说要把大燕打服，这都多久了……”
苏明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想打？”
巴特尔挠挠头：“想啊。兄弟们憋着呢，上次互市被烧，大家咽不下这口气。”
她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阿依古丽正在整理图纸。看见苏明薇回来，她立刻迎上来：“公主，王爷找你什么事？”
“讨论北凉下一步怎么走。”苏明薇在矮几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阿依古丽给她倒了杯热茶：“王爷是不是要打仗了？我听巴特尔说，最近部落里都在传……”
“不是打仗。”苏明薇接过茶，“是发展方向的问题。”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王爷怎么说？”
“王爷想扩充军队。”
“军队？”阿依古丽眨眨眼，“王爷不是一直都在扩充吗？上次打完，骑兵又添了一万……”
“还不够。”苏明薇放下茶盏，“王爷觉得，现在北凉虽然赢了互市，但根基不稳。要想不被大燕威胁，得有更强的军队。”
帐外传来脚步声，阿依古丽掀开帘子，看见萧铁穆站在外面。
“王爷？”阿依古丽吓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萧铁穆没说话，径自走进来，目光落在苏明薇身上。
苏明薇站起来：“王爷还有事？”
“刚才议事厅里没说完。”萧铁穆在对面坐下，“本王想听听你的想法。”
阿依古丽会意地退到帐外。
苏明薇重新坐下：“王爷想听什么？”
“刚才本王说的扩充军队，你觉得如何？”
苏明薇沉默片刻：“王爷，军队强大需要武器，武器需要铁，铁需要开采和冶炼。这些都建立在完善的基础设施之上。”
萧铁穆皱眉：“本王知道。但军队是根本。没有强大的军队，基础设施建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建的。”
“王爷说的对。”苏明薇点头，“但如果内部不稳定，军队再强大也守不住。”
“你指的是什么？”
“路。”苏明薇起身，走到挂在墙边的地图前，“王爷请看。现在北凉的路，大部分只能走牛车。从王庭到赤水原，最快也要三天。运一趟铁，需要十个人两头牛。”
她指了几个位置：“如果把这些路修成能走马车的硬道，运铁的时间可以缩短一半。铁到了，武器才能跟上。”
萧铁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修路的事，不是已经在做了？”
“正在做，但不够。”苏明薇说，“王爷，目前只有三条主道能走马车。其他地方，还是土路。一到下雨，泥得能陷死牛。”
她看向萧铁穆：“而且王爷想过没有，现在铁矿开采出来了，但冶炼的速度跟得上吗？炉子就那么几座，工人就那么多。产量提不上来，武器再多也造不出来。”
萧铁穆沉默。
“王爷想扩充军队，是好事。”苏明薇的语气平缓下来，“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路修好，矿才能开。矿开好了，铁才能炼。铁炼好了，武器才能造。武器够了，军队才能真正强大。”
她顿了顿：“否则现在就算招再多的人，没有足够的武器，也是白搭。”
萧铁穆负手而立，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
帐外风吹草动，远处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
“你说的有道理。”萧铁穆开口，“但本王担心的不是这个。”
苏明薇问：“王爷担心什么？”
“大燕不会善罢甘休。”萧铁穆转身看她，“上次互市，他们丢了面子。朝廷里那帮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王爷想先发制人？”
“本王想的是，与其等他们打上门，不如主动出击。”萧铁穆说，“把军队练强了，他们就不敢来。”
苏明薇摇头：“王爷，军队强不强，不只是人数多少的问题。武器、战术、补给，缺一不可。现在北凉的武器刚刚能自给，战术还在摸索，补给线也不够稳定。这种时候贸然出击，风险太大。”
她走到萧铁穆面前：“王爷还记得赤水原之战吗？当时敌人比我们多，但我们赢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有新式武器，有提前修好的路，有稳定的补给。现在这些优势还在，但如果我们分心去扩充军队，这些优势可能就保不住了。”
萧铁穆看着她：“照你这么说，北凉只能一直防守？”
“不是防守，是稳扎稳打。”苏明薇说，“先把基础设施完善，该修的路修好，该开的矿开出来，该建的窑建起来。等这些都扎实了，军队想扩多快都可以。”
她顿了顿：“而且王爷想过没有，路修好了，不只是运东西快。调兵也快。如果大燕再来，有路在，我们三天就能把兵力集中到任何一处。他们想打游击，都没机会。”
萧铁穆没说话，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草原辽阔，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有牧民在赶羊，炊烟袅袅升起。
“本王小时候，”他突然开口，“父王总说，草原上的男人，最重要是能打。谁的刀快，谁的马快，谁就厉害。”
苏明薇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后来本王自己当了家，才发现光能打不够。”萧铁穆放下帘子，转过身，“草原上穷，冬天冻死过人，春天饿死过人。本王那时候就想，怎么才能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苏明薇：“你来了之后，本王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修路、开矿、建窑……这些本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成了真的。”
“所以王爷，”苏明薇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根基打牢，才能建高楼。”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好。”他点头，“听你的。”
苏明薇愣了一下：“王爷？”
“先修路，再开矿，然后扩充军队。”萧铁穆说，“一步一步来。”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萧铁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苏明薇。”
“王爷还有事？”
“本王……”他顿了顿，“只是觉得，有你在，很多事本王不用一个人扛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苏明薇站在原地，帐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阿依古丽从外面探进头：“公主，王爷走了？”
“走了。”
“王爷同意你的计划了？”
苏明薇点点头，在矮几前坐下，重新展开图纸。
“公主，您真厉害。”阿依古丽走进来，“王爷一开始不同意，您都能说服他。”
“不是说服。”苏明薇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添了几笔，“是王爷自己想的。”
阿依古丽歪着头看她：“公主，您有没有觉得王爷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王爷议事，要么发火，要么不说话。现在会听别人说，还会问问题。”阿依古丽想了想，“好像……没那么凶了。”
苏明薇没接话，目光落在图纸上。
上面是北凉的道路网络图。几条主干道已经标好，剩下的支线需要一寸一寸去量、一段一段去修。
她想起萧铁穆刚才说的话——“有你在，很多事本王不用一个人扛了”。
这个人，嘴上说的是扩充军队，心里装的是北凉的安全。
只是方式不同。
没关系，慢慢来。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眼睛。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帐篷里油灯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瘦长而清晰。
阿依古丽已经去休息了。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明薇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炭笔，在一条新画的支线旁边写了几个字：明年开春动工。
她吹灭油灯，躺下。
帐外有风，帐内有光，明天还有得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