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油灯摇曳,苏明薇刚摊开图纸,萧月就掀帘进来了。
“嫂子,我来了。”
苏明薇抬头看了她一眼。萧月今天换下了那身骑装,穿着素净的袍子,倒有了几分沉稳的样子。
“坐吧。”苏明薇指了指对面的毡垫,“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萧月乖乖坐下,眼睛却盯着苏明薇手里的炭笔:“嫂子,你每天都在画这些,不累吗?”
“累。”
“那你还画?”
苏明薇顿了一下,继续在图纸上勾画:“有些事,不是因为累就不做的。”
萧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萧月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苏明薇的帐篷里。起初她只是为了逃避哥哥的管束——萧铁穆最近总让她跟着巴特尔学习部落事务,那些繁琐的账目和汇报让她头疼不已。但渐渐地,她发现跟着嫂子学东西,反而比跟着那些老学究有意思得多。
“嫂子,今天学什么?”萧月盘腿坐下,撑着下巴问道。
苏明薇从一堆木牍中抽出一片:“先把这个看了。”
萧月接过来,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这……这写的什么?”
“部落之间流通的账目。”苏明薇说,“你哥最近在查各部的粮仓,这是其中一份。”
“可这些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正常。”苏明薇的语气很平静,“你才学了几天?来,我教你。”
她指着木牍上的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余',意思是剩余、多出来的。第二个字'粟',粟米的粟,指的是粮食。连起来就是'余粟',多余的粮食。”
萧月眨了眨眼:“那这个呢?”
“入。进来的入。”
“出?”
“对,出。这个符号是'出'的简写。”
萧月突然来了兴趣:“嫂子,那'余粟入出'连起来,是不是就是'多余的粮食进出'的意思?”
苏明薇看了她一眼:“不错。这么快就学会了举一反三。”
“那是!”萧月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凑过去看木牍,“嫂子,你教我的这些字,和部落里巫师用的完全不一样。巫师写的字弯弯曲曲的,我看都看不懂。”
“巫师用的是草原文字,我教你的这些是大燕的字体。”苏明薇解释道,“两种文字体系不同,但记录的东西是一样的——都是人,都是事,都是数。”
萧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突然觉得,原来学字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苏明薇开始教她基本的算数。
“草原上算账,通常用什么方法?”苏明薇问道。
萧月想了想:“用绳子打结?或者数羊?”
“羊是活的,会跑会死。”苏明薇说,“但数字不会。一加一永远等于二,不会变成三,也不会变成零。”
她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几道:“来,我教你最基础的加减。”
萧月学得很认真。她发现嫂子教的东西和部落里老人讲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玄而又玄的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立刻就能用的东西。比如算一只羊换几斗米,比如算一个部落有多少人口需要多少过冬的草料。
“嫂子,这个'十'字怎么写?”萧月握着炭笔,姿势有些笨拙。
“横着写是二,竖着写是十。”苏明薇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示范,“你看,这样……”
萧月跟着她的动作,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十”字。
“对,就是这样。”苏明薇放开她的手,“再练几遍。”
萧月低头写着写着,突然开口:“嫂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多?”
苏明薇的手顿了一下。
“跟谁学的?”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月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嫂子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了也是白问。但她能感受到,嫂子身上有一种和草原人完全不同的气质——那种冷静、那种笃定,就像她画的那些图纸一样,条理清晰,井井有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月的进步很快。短短十几天,她已经能认出几百个字,算数也勉强跟得上进度。
“嫂子!”萧月兴奋地跑进帐篷,手里挥舞着一张纸,“你看,我能读懂我哥的命令了!”
苏明薇接过那张纸,是萧铁穆刚下的军令。她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嫂子,你夸夸我嘛。”萧月摇晃着她的手臂。
苏明薇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昵,但还是说道:“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萧月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她发现嫂子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实对她很好。教她的时候很有耐心,从来不会不耐烦,也不会像宫里的那些老学究一样,动不动就骂她笨。
又过了几天,萧铁穆处理完政事,信步走到苏明薇的帐篷附近。他本想看看她最近在忙什么,却听见帐篷里传来萧月的声音。
“嫂子,这个字念什么?”
“御。御前的御。”
“御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命令,或者——管辖、治理。”
萧铁穆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转身离开,没有打扰她们。
傍晚时分,萧铁穆在王帐召见几位部落首领议事。结束后,他留下苏明薇。
“萧月最近在跟你学东西?”
苏明薇点头:“是。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本王以前总觉得她太刁蛮,难当大任。”萧铁穆顿了顿,“现在看来,是本王错了。”
“她还小。”苏明薇说,“慢慢教,总会懂的。”
萧铁穆看着她,目光深沉:“苏明薇,谢谢你。”
苏明薇愣了一下:“王爷客气了。”
“本王不是客气。”萧铁穆的声音低沉,“萧月能变成这样,是你的功劳。”
苏明薇没有接话。她想起萧月今天兴奋的样子,那种纯粹的快乐,让她也受到了感染。
帐篷外,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牧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