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区到K的安全屋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Level 0北段的走廊照明比南段旧,灯管有轻微的色温偏移,白光里带了一点偏黄的调子,那种颜色陆沉认识,是他在档案室工作了多年之后身体已经完全记住了的那种光。
他在那种光里走过太多个早上和晚上,走了很多年,走到那段生活的每个细节都被这种偏黄的光渡了一层,现在踩进去,脚步自然地慢了半拍。
截面在旁边,义肢的机械咬合音响了一次,陆沉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K的安全屋在北段一处隐蔽房间里,门是标准仓储款式,没有铭牌,门缝里有光透出来,K已经在里面了。
陆沉推开门,K站在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台早期数据读取设备,状态灯是绿色的,已经预热好了。
K看三人进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陆沉,视线在执勤包的位置停了约一秒,没有多说,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位置,让他们坐。
陆沉没有坐,他站着,把从前哨带出来的三件工具从核能空间取出来,放在桌上。
K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对三件工具依次做底层编码扫描,扫描进度条在设备屏幕上走,速度均匀,约二十二秒后出来第一件的结果,然后是第二件,然后是第三件。
K把三组结果看完,说,"空间锚定器和时序校验仪,编码序列和凌昌找回的那两件属于同一批次出厂,建局第一年,但设备ID不同,是备份。"
他把扫描仪转向层级钥匙UN-X,说,"这把钥匙的编码格式比前两件更早,是建局前测试阶段的原型机。"
陆沉说,"废纸也判断是原型机。"
K把扫描仪放下,说,"原型机在理论上功能可以更强,但也有概率表现出和正式版不同的行为模式,需要使用时格外注意。"
他看向陆沉,"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陆沉把TM-11-03前哨的情况简要说了,包括折叠参数波峰导致改道、进入封存节点、密封舱开启、以及撤离时遭遇的空白人影。
K听完,表情没有变,但他沉默了约三秒,然后说,"日志本呢?"
陆沉把日志本从核能空间取出来,递给他。
K接过去,翻开,先看了一下封面,然后直接翻到后段,找到字迹开始潦草的那部分,读了约两分钟。
读到"它在地下"那行的时候,K停下来,把那行字看了约五秒,然后继续往后,读到"不是实体,是这个地方本身",又停了一下。
他合上日志,把它放在桌上,走到书架边,从一个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陆沉,说,"你看这个。"
文件封面写着,"建局第八至第十二年,Level 11测绘前哨异常失联事件汇总。"
陆沉翻开文件,按顺序往下读。
文件是一份处理局内部的调查报告,格式是他在档案室整理过的那种,每一份报告都有固定的结构,背景描述,事件时间线,调查过程,结论。
报告列出了六个在建局第八至第十二年期间失联的前哨编号,TM-11-03排在第二位。
他把六个编号旁边的失联时间和失联方式都过了一遍,六个前哨,最后通讯时间不同,但有一件事完全一致,最后通讯内容里都提到了"听到呼唤声"或"看到已失联同事的身影"。
六个前哨,六组成员,现场勘查全部显示无战斗痕迹,无实体入侵迹象,成员无一找回。
报告的结论部分他读了两遍,"推测原因:Level 11地下网络在早期运行时产生了某种信息回响现象,该现象会提取前哨成员的记忆片段并以召唤形式呈现,诱导成员进入地下网络深处。六个前哨在封存后,地下网络该区段被隔离,现象停止。"
他把报告合上,递还给K,说,"信息回响。"
K说,"是当时调查组的推测,但回响的来源是什么,他们没有找到答案。"
他停了一下,说,"更麻烦的是,那六个失联前哨里,有三名成员后来被找到了,是在地下网络深处的一个维护舱里,但不是活着的,是某种信息残留,他们的身体是空壳,能够重复他们失联前最后说的话,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处理完了的事。
"处理局把那个舱永久封死了。"
陆沉把这件事和前哨里那几个空白人影放在一起,放了约三秒,然后说,"日志里说的它在地下,不是实体,是这个地方本身,和调查报告的信息回响推测,方向一致但不完全重合。报告是推测,日志作者唐复是亲历者,他说的是这个地方本身,不是某种来自外部的现象。"
K点头,说,"我也这么看。但当时的处理局没有能力深入验证,选择了隔离和封存,然后把这件事按下去了。"
废纸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整理手里的天线数据,把前哨里采集到的所有参数都在本地做了一次备份,现在他看向K,说,"地下网络在五只容器到位后重新激活了部分功能,你担心的是隔离可能已经失效。"
K说,"对。"
他再次看向陆沉,"如果地下网络完全恢复运作,这种信息回响现象可能会扩散到其他连接节点,不只是Level 11,任何和地下网络有接入关系的区域都可能受到影响。"
陆沉把这件事压了一下,没有让它停留太久,他把另一个问题问出来,"你说这个和调查报告之前,你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前哨,也知道日志里有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K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说,"老者在你们进Level 11之前,根据五只容器到位的参数变化做了一个后续路径预测,前哨TM-11-03在废纸的拓扑图里是第三记忆坐标,如果框架重写第二波峰在你们撤离途中到达,强制改道进入第三坐标的概率是很高的,老者判断你们会进去,我就做了准备。"
停了一下,说,"对的。"
废纸把桌上的那台数据读取设备接入了自己的天线接口,把从前哨带出来的环境参数导入,设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实时更新的数据视图,他盯着那个视图,然后开口,说了一件陆沉没有预期他会在这里说的事。
"有一件事我在路上就想说了,"废纸说,"前哨里那三个空白人影出现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的天线在扫到它们的同时捕捉到了一条极短的信号,格式是废弃频段,内容经过压缩,我在管道里下滑的时候没有时间处理,刚才在这里解压了。"
他把解压结果的屏幕侧过来让陆沉看,那条信号解压出来是一组时间戳,时间戳对应的是六个失联前哨的最后通讯时间,六个时间点一一列出,最后一行是一个空白,格式上那个空白是第七个位置,但没有内容。
废纸说,"六个前哨对应六个时间戳,第七个是空白,是一个预留位。"
陆沉把第七个空白位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K在旁边,他说,"已终止体系发出来的,是给你看的。"
陆沉问,"它在说什么?"
K说,"它在告诉你,六个前哨已经被记录在案,第七个位置是空的,意思是你今天进入的那个前哨没有成为第七个,你活着出来了,这个空白位是留给你的,但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它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你通过了某个判断,你从前哨里出来而不是进入地下网络,是它预期的结果。"
陆沉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两遍,三遍。
已终止体系在观察他,在记录他的每一次选择,在判断他是否通过了某个它自己设定的标准,而且它会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把判断结果告诉他,不是语言,是一个信号,一个格式,一个他自己可以读出含义来的数据片段。
这件事比直接对抗更难处理,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它的下一个判断是什么。
K把桌上的一台投影设备接通,把一份文件投影到墙上,说,"还有一件事,这是处理局对Level 11当前参数的实时监控图。"
图上显示Level 11整体折叠参数在框架重写推进下持续下降,趋势是向好的,但有三个区域的参数曲线是反常的,陆沉把三个区域一一看完,第一个是北侧边界外,他刚去过的地方,参数不降反升,第二个是封存项目组所在的深层区域,参数波动剧烈,第三个在Level 11的东南角,参数呈现出一种周期性的脉冲,每次脉冲的频率特征让陆沉在看到读数的时候停了一下。
废纸在他旁边,天线已经对准那个东南角区域的读数做了比对,他说,"这个脉冲频率和无编号层级次振节律的频率完全一致。"
K指着那个东南角的标注,"那里的坐标在过去一周里出现了三次脉冲,我怀疑那里有另一个连接地下网络的节点,而且可能是一个比你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更接近网络底层的节点。"
废纸翻了一下拓扑图,找到东南角的那个位置,他看了一眼陆沉,说,"是十六个坐标里的第七个,之前因为标注为极高危未探测,我把它排在了优先级末尾。"
K说,"在你们进入无编号层级最深处之前,我建议先去那个节点确认情况,如果那里真的连接地下网络底层,可能会有关于层级钥匙使用方式的信息,而且——"他停了一下,"我有理由相信那里有你父亲刻意留下的东西。"
陆沉把这件事放在当前的信息列表里,往后压了一个位置,因为K说完之前,AR-07推来了一条高优先级警报。
K看到警报信号,先开口,"档案系统。"
他走到自己的终端前,输入权限码,调出档案访问日志,读了约十五秒,脸色在读完之后有一次短暂的变化,然后回到平稳。
他转向陆沉,说,"过去六小时内,处理局内部档案系统被非授权访问了十七次,访问内容全部和地下网络UN节点分布图相关。"
陆沉说,"下载了什么?"
K说,"有九次试图调阅UN-07节点的完整施工图,因为权限等级过高没有成功,另外八次成功下载了Level 11东南角UN-15节点的外围环境参数。"
截面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这一刻说了一句话,"它们要去那里。"
K说,"比你们更早到。它们知道那里有什么,或者它们想在你们之前确认那里有什么。"
陆沉把这件事和那个周期性脉冲叠在一起,已终止体系下载了UN-15的外围参数,说明它们对那个节点的了解程度在他之上,它们在做准备,而他还不知道那个地方里面是什么。
他对K说,"安排凌昌在36小时后在Level 0和我们汇合,届时交接工具。"
他转向截面和废纸,"东南角节点,今天进,现在。"
废纸已经在拓扑图上找路线了。
陆沉、截面、废纸三人离开安全屋,往Level 11的切入节点方向走。
走廊里的偏黄照明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往后拉,走了约一分钟,陆沉从核能空间把日志本取出来,在走路的过程里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的内容重新从头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
"它在地下,不是实体,是这个地方本身。"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通常是空白的。
不是空白的。
有一段用极淡的铅笔写的附注,字迹和正文完全不同,更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的情况下把这段话快速写下来的。
他把那段附注凑近看,辨认那些笔划。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话,说明你拿到了工具。记住,层级钥匙UN-X只能由特定人使用,判断方式是:将钥匙握在手中,若你的神经系统产生共振感,你就是那个人。如果不是,千万不要在无编号层级使用它,否则整个层级会永久封闭。——唐复留,建局第八年。"
陆沉停下脚步,读了第二遍。
废纸在他旁边多走了两步才注意到他停了,回头,截面也停了,两人都看着他。
他从核能空间把层级钥匙UN-X取出来,握在手里。
齿形的钥匙握柄压在掌心,材质是冷的,有重量,是金属的重量,他握稳了,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后颈的神经驳接口传来一次振动,清晰,稳定,频率和他在无编号层级次振节律时感受过的完全一样,是认识的那种,是他的神经系统在面对某个它认识的信号时会自然产生的响应,不是设备产生的,是他自己的神经系统。
他把这件事感受完,把钥匙收回核能空间,把日志本也收回去。
废纸看着他,问,"什么反应?"
陆沉把附注内容告诉他,把共振感告诉他,废纸听完,沉默了约五秒。
然后废纸说,"这意味着你父亲在设计这个系统时,把最终使用者锁定为你,或者锁定为某个和你具有相同神经特征的人,这不是一个开放的计划,这是一条为某个具体的人量身定制的路径。"
他说完,没有再补充,继续往切入节点走。
陆沉跟上,截面也跟上,三人的脚步在Level 0走廊里并排,节奏稳定,Level 11的切入节点在前方,UN-15在节点另一边的东南角等着,而那把钥匙的温度在他收回核能空间之前,在他掌心留了一段不会持续太久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