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容器放进执勤包最深格的拉链扣好,圆形空间里那些凹槽的集体发光节律在同一秒发生了变化。
不是熄灭,是节律加速了,从七秒一个主振变成了约四秒,加速的方式很均匀,像是有人在调大一台设备的输出频率,缓慢,均匀,没有停过。
截面的义肢左侧感知模块在节律加速的第一秒就捕捉到了,把感知数据发给陆沉,陆沉把手放在最近一个凹槽外壳上,感受了一下,振动频率确实在上升,和他在两个副本容器里感受过的那种完全不同,这里不是两个东西在找共振点,是这个空间整体在做一件他目前还不理解的事。
AR-07的被动接收模块在这时捕捉到了一条来自管道系统走廊方向的信号,不是追踪单位的信号,追踪单位还在休眠,是一个全新的信号,频段和第三个维护组成员描述过的已终止体系频段完全吻合,信号强度在一秒内从零上升到了一个他用被动接收模式很少见到的高强度值。
不是探测信号,是通知,对方在告知他它知道他在这里。
陆沉和截面往圆形空间入口方向走,步速提高但没有跑,跑意味着放弃了对周围环境变化的感知精度,那种精度在这个空间里比速度更重要。
他把AR-07的信号压缩关掉了,没有继续维持低特征的操作,对方已经知道他在这里,隐匿信号没有意义了,他把AR-07切到主动广播模式,用最高强度把自己的信号发出去。
对方选择发通知信号而不是直接介入,说明它想让他知道它来了,而不是想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行动,他用主动广播回应,是用同一种语言说:收到了,我也知道你来了,我没有打算躲。
截面在这一步稍微迟疑了一下,不是反对,是把陆沉的逻辑完整走了一遍,走完之后他把义肢的输出功率调到了正常值,没有切换到战斗准备模式,跟着陆沉往入口走。
他们走出圆形空间回到管道系统走廊,走廊里的温度比进去之前低了约两摄氏度,不是空调,是空间密度改变后产生的物理效应,他在一些高权限区域的边界附近见过,那种变化说明附近有一个活跃的、功率很高的逻辑层在运作,消耗了周围的热量。
AR-07的主动广播发出去之后约二十二秒收到了一条回应,不是文字,是一段时序信号,陆沉让七个线程对那段时序信号做了解析,六个线程在前三秒反馈的结果是识别失败,格式未知,第七个线程在第十一秒给出了一个结果。
格式是处理局建局第一年使用的时序验证码,那种验证码的使用期只有建局的最初两年,之后从所有正式文件里消失,第七个线程能解析它,是因为它在无编号层级的凹槽介质被动扫描时接触到了该格式的边缘数据,积累了足够的解析参照。
解析结果是一个问题,和次振节律里的问题是同一个问题,同一句话,用不同的格式传来的。
已终止体系和无编号层级,用同一个问题。
走廊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管道系统的幽蓝系统光,是一种只在特定高权限区域的边界激活时才有的白光,颜色纯度极高,是那种连阴影都会被打平的光,没有景深,把走廊里的一切都照成了等厚的一个平面。
那道白光从走廊右侧壁面的某个位置渗出来,在他前方约三十米,光源区域里有一个身影,人形,四肢比例正常,但陆沉在看清轮廓的第一秒,他的零位特征对那个身影产生了一种反应,那个反应不是排斥。
是认识。
是那种他的神经系统在感知到某件东西时用比意识层面更底层的方式传过来的信息,他第一次感受到是在接触封存项目组台面上的容器的时候,现在它在这个身影面前又出现了,是一种有血缘关系的认识,不是相同,是同源。
截面的义肢左侧传感模块在那道白光出现的同时捕捉到了一个数据,把它发给陆沉,那个数据是热源强度,那个身影的热源强度是正常人类的零,不是低,是完全的零,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体,但它站在那里,真实的,有轮廓,有位置,有重量。
那个身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光区域和走廊阴影的边界处停下来,脸的轮廓开始有了可见度。
陆沉把他见过的所有人脸做了一次比对,没有匹配,这张脸他没有见过,但骨骼特征和处理局早期一批特定层级人员档案里某类体征描述有极低强度的相似,那类体征描述他是在给封存项目组相关档案做整理时看过的,是建局初期进入处理局的一批测绘人员的体征记录,那批测绘人员在处理局重组期间的档案里全部显示为失踪,没有去向记录。
那个身影没有开口,它抬起手,那只手的动作是陆沉认识的,是处理局内部验证流程里的一个标准手势,是来访者向接待方证明自己未携带攻击性逻辑体的确认手势,在处理局重组之后已经不再使用,但那个手势的原始含义他知道,他在建局初期档案里整理过验证流程的历史沿革,那个手势是无害确认。
陆沉把自己的手放下,往前走了三步,截面在他旁边,义肢没有抬起来,跟着走。
那个身影在陆沉走近到约五米的位置时开口了,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写在他的神经信号上的,和废弃逻辑回收站里的机械合成音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有一种他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情况下会把它归类为真实的质地,不是合成的,是一个他无法判断年龄的声音,带着长期信号传导后特有的频率损耗,那种损耗的程度说明这个信号从它的来源传到他这里经历了很长的距离,或者很长的时间,或者两者都有。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件事。
不是对次振节律问题的回答,也不是关于已终止体系的解释,它说的是关于他父亲的事,说的是父亲在建局第一年做的一件事,一件在父亲所有已知档案里都没有任何记录的事。
说完之后,那个身影往白光方向退了一步,白光的亮度在退步的一刻开始快速下降,陆沉把手往前伸了一下,想喊停,但没有喊出来,因为那句话还在神经信号上没有消散,他在白光完全消失之前把它的每一个字都压实了,放进了他脑子里那个没有名字但一直在接收东西的地方,放稳了,不会丢。
白光消失之后,走廊恢复了管道系统的幽蓝系统光,那个身影不在了,壁面上白光渗出的位置重新变成了普通的水泥壁,温度差消失了,走廊里只有两个人和义肢的机械咬合音。
陆沉站在原地,把AR-07的主动广播切回了低强度模式,不是最低档,是一个可以被主动扫描识别但不会成为追踪目标的强度。
已终止体系发出通知信号然后用那个身影出现来传递信息,而不是直接对他采取行动,这件事本身说明这个体系目前对他的位置关系不是对抗性的,它在等他做什么,或者在看他能不能做什么,那个问题,次振节律里的问题,和古早验证码里的问题,都是同一句话,已终止体系用两种格式把同一个问题发给他,而那个身影传递的关于父亲的信息,是父亲在建局第一年回答过那个问题之后做出的选择。
父亲回答了,所以他知道了某件事,然后才有了后面的一切,父亲知道了什么他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了那个问题,他是第二个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第一个是他父亲。
截面在他旁边走近了半步,用直连频道说了一句话。
问题是什么。
不是质问,是问陆沉,他在听,他想知道。
陆沉把那句话传给他,一个字一个字,截面接收完了,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有意思。
就那两个字,没有更多,截面在整个行程里说过话的每一句都是有重量的,他不说废话,他现在说有意思,那个问题的内容足以让一个习惯沉默的人开口。
他们往管道系统出口方向走,AR-07的被动接收模块在走廊里没有捕捉到任何新的信号,已终止体系的高强度通知信号也不在了,走廊干净,截面确认了维护站方向没有新的热源移动,领头人和第三个人都在维护站里,没有动。
陆沉在走廊里走了约四十步,在一次呼吸调整的间隙把这整段行程里已经拼出来的部分在脑子里做了一次整理,从老者给他权限卡开始,到SV-001,到封存项目组,到悖论注销,到L-09,到凌昌的容器,到寂静枢纽,到无编号层级,到那个问题,到现在,每一步都是在走一条父亲已经走过的路,但父亲走这条路的顺序和方式和他不同,父亲在建局第一年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在这条路上安排了每一件东西,等他来,让他来走,这条路的终点是回答那个问题。
但父亲选择了不自己去取答案,而是让他来取,他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路还有多远,还有十六个坐标,还有无编号层级的更深处,还有那个问题本身。
截面的义肢在走廊里每走几步就会响一次咬合偏差音,那个声音在这段走廊里特别清晰,因为其他所有声音都不在了,就是那个声音,一步一次,陪着他往外走。
就在他走到管道系统出口段的时候,AR-07的接收模块推来了K的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是废纸,内容很短,说前哨基地那边稳定了,废纸在回来的路上,同时他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编号,是他在某个节点里看到的,他说需要当面说,不适合通过信号频道传递。
陆沉把这条短信收好,往出口走,废纸在路上,编号的内容要当面听,那件事还没落地,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