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掌心化作一团齑粉。沈青衣没来得及思考“买票”二字的深意，密室甬道外便传来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那动静，像是有一群饿狼正嗅着血腥味狂奔而来。“沈大人！你这是何意！”一声暴喝裹挟着雄浑的真气，震得甬道两壁灰尘簌簌落下。来人身穿紫金蟒袍，腰缠玉带，面容与陈云修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双吊梢眼里此刻盛满的不是平日的算计，而是择人而噬的凶光。陈家家主，陈泰来。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护院，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沈青衣面无表情地挡在身后的“杰作”前，手指缓缓扣住腰间的剑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吞口，心里盘算着如果此刻动手，自己有几成把握杀出重围。三成。不能硬拼。“陈家主好大的威风，”沈青衣冷笑一声，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那炼狱般的场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对方面前，“不过，令郎的威风似乎比您更大些。”陈泰来的视线越过沈青衣，瞳孔骤然针缩。那具在火光中晃荡的“肉猪”，那半盆腥臭的血水，还有那面……那面写满了陈家见不得光勾当的血墙。“媚骨丹……活剖……”陈泰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那些都是陈家压在箱底最深处的烂账！有些事连他都快忘了，凶手是怎么知道的？“这是污蔑！是栽赃！”陈泰来猛地转头，眼球上爬满血丝，指着沈青衣的手指都在哆嗦，“缉查司勾结外贼，残害世家子弟，还要往我陈家头上扣屎盆子！沈青衣，今日你不给个交代，休想走出这道门！”“毁了！”陈泰来不等沈青衣开口，冲着身后护卫嘶吼，“把这面墙给我砸了！把那个……把少爷放下来！”十几名护卫锵然拔刀，就要往里冲。“我看谁敢动！”沈青衣手中长剑出鞘半寸，清越的剑鸣声在密室中回荡，森寒的剑气激得最前排的护卫不得不停下脚步。“这是案发现场，那墙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呈堂证供。”沈青衣盯着陈泰来，语调没有任何起伏，“陈家主想毁尸灭迹？可以。那就连我一起杀了，再把这缉查司的腰牌踩碎。”她赌陈泰来不敢。杀一个红衣捕头，那是造反。陈家虽然势大，但还没到能只手遮天的地步。陈泰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面墙，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那些罪状一旦流传出去，陈家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积善之家”的名声就全完了。更要命的是，上面有些事，牵扯到了京中几位不能提的大人物。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时，一名陈家仆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见鬼般的惊恐。“老爷！老爷不好了！”仆役甚至没看清密室里的局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道：“外面……外面天上……”“慌什么！天塌了不成！”陈泰来一脚将仆役踹翻。“不是天塌了……是……是纸钱！满城的纸钱！”仆役捂着胸口，语无伦次，“天上在下纸钱雨啊！每张纸钱上……都……都写着少爷的那些罪状！”轰——！陈泰来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沈青衣猛地抬头，看向密室顶端透气的风口。好戏开场，记得买票。原来这就是“票”。……京城，朱雀大街。正值午时，本该是烈日当空，此刻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白雪”遮蔽了天日。无数惨白的圆形方孔纸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乘着妖风，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茶楼里、甚至飘进了深宅大院的墙头。每一张纸钱上，都用猩红的朱砂印着几行小字。字体狂草，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癫狂。“乾元十二年，城西张氏女……”“乾元十三年，剖心取血……”路边的行人捡起一张，起初只是好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瞬间煞白，像是烫手般扔了出去，却又忍不住捡起另一张。茶馆里，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说书先生闭了嘴，手里捏着飘进窗户的纸钱，手抖得连茶水泼了一身都没发觉。“这……这是陈家那位大少爷干的事儿？”“嘘！你不想活了？这上面写的若是真的，那陈家就是吃人的魔窟啊！”“有什么不敢说的！你看这落款！”有人眼尖，指着纸钱背面的一角。那里画着一个狰狞简笔图案——一张似笑非笑的狐狸面具。“狐面人？这是谁的名号？”“管他是谁！能把陈家扒得这么干净，这可是位狠角儿！”恐惧与兴奋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在这个礼教森严、官官相护的京城，这种赤裸裸的、暴力的揭露，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惊吓，更有一种压抑许久的快感宣泄。陈府大门紧闭。门外的石狮子上，被人用浆糊贴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纸钱，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像是在给这显赫的门第招魂。陈家的家丁疯狂地撕扯着那些纸钱，可风还在吹，纸钱还在落，根本撕不完。路人们远远围观，指指点点，眼中的敬畏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审视”的东西。神坛上的泥塑，一旦裂了缝，也就离崩塌不远了。……醉仙楼，顶层雅间。苏牧临窗而坐，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慵懒得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窗外，漫天纸钱纷飞，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这戏排得不错吧？”他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冲淡了口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之前书写罪状时，咬破手指留下的。系统面板在他视线边缘微微闪烁。【当前恐惧值/声望值双向飙升】【马甲“狐面人”知名度：初露峥嵘】【获得成就：以暴制暴（奖励：煞气值+500）】苏牧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数据。他放下酒杯，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陈府的方向。他能想象此刻陈泰来那张扭曲的老脸，也能猜到沈青衣此刻焦头烂额的模样。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杀人，太便宜陈云修了。他要让陈家引以为傲的百年声誉，成为陈云修的陪葬品。他要让这京城的权贵们，每当夜深人静听到风吹纸钱的声音，就会想起这把悬在头顶的剔骨刀。“公子，菜要凉了。”身旁伺候的小二战战兢兢地提醒了一句。他总觉得这位年轻公子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笑起来也温润如玉，但身上那股子寒意，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刺骨。尤其是刚才窗外飘进来一张纸钱，正好落在桌上。这位公子非但没扔，反而拿起来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掌心把玩。“凉了好，凉了才入味。”苏牧随手丢下一锭银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那只用纸钱折成的纸鹤被他留在了桌上。“结账。”小二捧着银子，点头哈腰地送他出门。等再回头收拾桌子时，却发现那只纸鹤不见了。桌面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入木三分。那是……一把刀的形状。……镇魔司，黑塔顶层。昏暗的房间里，并没有点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张被法力定住的纸钱。“有趣。”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味。“手法狠辣，不留余地。查不到真气波动，也没有儒家的浩然气，纯粹的肉身力量与杀人技……甚至懂得利用舆论攻心。”黑袍人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指，轻轻夹住那张纸钱。噗。纸钱在他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这京城，倒是许久没出过这么纯粹的‘魔’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正义使者。在镇魔司的眼里，凡是以暴制暴、扰乱秩序者，皆有魔性。但这“狐面人”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鬼气，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却又脏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司首，要查吗？”阴影中，有人低声询问。黑袍人沉默了片刻，那个被称作“司首”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尽管在黑暗中无人能见。“不必。”“陈家那群蠢货，养尊处优太久了，被人放放血也是好事。”“不过……”黑袍人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盯着点。若是这狐面人越过了那条线……便杀了。”“是。”阴影退去，房间再次恢复死寂。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关于“狐面人”的传闻已经演变出了十八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地府上来的判官，有人说他是多年前被陈家害死的厉鬼索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忽略了一点——这仅仅是个开始。苏牧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听着周围人对“狐面人”的议论。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明明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却在谈论着我的传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开始汇聚，一场秋雨即将来临。“雨天路滑，正好送葬。”苏牧压了压头上并不存在的斗笠，转身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那个方向，通往的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销金窟——也是陈家的一处暗产。陈云修还没死透，陈家的血也还没流干。既然买了票，那就得让观众看个过瘾。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雷声掩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苏牧投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细长，张牙舞爪。不像人。像一只正欲择人而噬的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