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雨落 第四十一章 枇杷黄了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9518字 发布时间:2026-10-15

沈砚章第一次注意到那团积雨云,是周六早晨五点四十。

他醒得比闹钟早。房间里闷,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扇叶上落了一层薄灰,转起来的时候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窗帘没拉严,一道灰蓝色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斜斜地切在三屉桌上。桌上摊着他昨天没写完的观测记录,蓝黑钢笔字,一行一行,整齐得像排队。旁边放着那只搪瓷杯,杯口那个月牙形的缺口朝上,杯里剩的半杯水已经凉了。

他侧过头,看见陆怀音还睡着。她侧着身子,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被面滑到腰上,露出一小片肩膀。她的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额角。她睡觉不老实,夜里总要翻身,有时候翻过来,脸对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

他轻轻下床,套了件汗衫,没敢开大灯,只开了桌角那盏十五瓦的台灯。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从东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吹在脸上黏黏的。天顶是灰蓝的,但东边山坳那边已经堆起来了 —— 一座一座的云塔,底是黑的,顶是白的,被刚出来的太阳从背面照透,镶了一圈亮边。云塔之间有淡灰色的云丝垂下来,像从天上挂下来的棉线。

积雨云。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念一个老熟人的名字。这种云他看了二十多年。在青崖山上看,云从山尖长出来,一秒比一秒高,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堆;在县城看,云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铺成一大片,把太阳一口一口吃掉。他知道它接下来会怎样:先黑,再闷,再刮风,再落雨。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落到地上的时候,树叶上的水珠会被打下来一层,泥土的气味会从地缝里钻出来,闷热会一下子退下去。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

陆怀音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哑哑的,说,看云呢。

他说,嗯。积雨云。

她说,今天还回去吗。

他说,回。趁雨还没落下来之前。

她这才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里那道灰蓝色的光。她的眼睛还有点肿,刚睡醒的样子。她想了一下,说,枇杷该黄了。

他说,嗯。李会计昨天打电话来说,今年结得多,让我们回去吃。他说再不来,果子就要被麻雀啄光了。

她没再说话。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的头发散着,在肩膀上蹭了一下。她伸手去够桌沿上的搪瓷杯,杯子是空的,她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他说,我去烧水。

她在他背后说,沈砚章。

他停住,手扶着门把。

她说,今年是第一年。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结婚第一年 —— 他们还没结婚,也没说过要结 —— 不是在一起第一年,是,两个人一起站在那棵枇杷树下的第一年。以前她站在树下,他在青崖山上,隔了三十里山路;以前他在山上看云,她在镇上分拣台后面,隔了一整个冬天。枇杷黄过十五次,他们从来没有一起站在树下过。

他说,嗯。第一年。

他听见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她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云已经堆到天顶中间了,太阳被遮了一半,房间里的光暗下来。

她说,你当年在信里写积雨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天。

他说,是。值班棚没有窗,我要走出去,站在观测场上,抬头看。云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块。

她说,你那时候写,压得更低。

他说,嗯。那时候第一次见你,从邮局出来,站在镇口,抬头看天。我觉得云压得低,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心里有事。

她笑了一下。她伸手,把窗推得更开一点,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叠观测记录,纸页哗啦响。她伸手按住。

她说,烧水吧。我去洗脸。


六点半他们出的门。

夏天的早晨已经有了热度,太阳从东边的楼缝里照过来,把街面切成一半亮一半暗。班车在县城南门,七点发车。他们走过去,街上铺子刚开门,卖豆浆的老周支起摊子,蒸笼掀开来,白汽扑了一脸,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老周认识沈砚章,这两年沈砚章下班总来买豆浆,一来二去熟了。他递了两杯豆浆过来,说,沈老师,回镇上去?

沈砚章说,嗯。

老周看了一眼陆怀音,笑了笑,说,回去吃枇杷吧。

陆怀音愣了一下。老周说,这镇子就这么大,李会计昨天打电话来,说小陆今年带女婿回来摘枇杷。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陆怀音的脸有点红。她接过豆浆,没说话,只低头吹了吹表面的豆皮。沈砚章付了钱,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豆浆很烫,他端在手里,隔着纸杯子能感觉到热度。

班车总站在街尾,墙上写着 "青川 —— 青山" 的红字,红漆剥落了几块,下面是发车时刻,一天四班,最早一班七点,最晚一班下午四点。售票员换了人,不是当年那个胖女人了,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坐在车门口嗑瓜子。她认识沈砚章 —— 这两年他常坐这趟车去青崖山检修设备 —— 说,沈老师,今天两个人?

沈砚章说,嗯,回镇上。

姑娘看了一眼陆怀音,笑了笑,没多问。她接过车票钱,撕了两张票,说,坐里面吧,靠窗。

他们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一个抱着一笼鸡的中年男人。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爪子抓着竹笼底,刮出细碎的声响。陆怀音靠窗坐,沈砚章坐她旁边。班车发动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抓得有点紧。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 那是分拣了十五年信封磨出来的。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有点凉。

车出县城,上了山路。

路是柏油的,但年久失修,一段一段裂着缝,缝里长出狗尾草和车前草。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一棵挨着一棵,把天切成一条一条。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晃,一块亮一块暗。偶尔有竹枝斜伸到路中间,被车头一撞,竹叶簌簌地掉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

陆怀音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砚章知道她在看什么。这条路他走过,在山上那些年,他下山采购、领工资、寄信,坐的就是这种班车。售票员还是那个胖女人的时候,每次都要多收他五毛钱行李费,说他那一大袋观测记录占地方。他从来不争,给了就是。那时候他坐在车上,也是这样靠窗,看竹子一节一节往后退,心里想的是,今天邮局有没有她的回信。

云在头顶堆着,比刚才又高了一层。

他说,云走得比车快。

她转过头看他,说,嗯。我们赶得上它。

他说,赶不上也没关系。落雨就在镇上住一晚。

她说,李会计巴不得。

车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中间经过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青崖山的,往右是去镇上的。班车在岔路口减速,停了一下,等对面一辆拖拉机过去。沈砚章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条路他太熟了,石子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到山顶的气象哨。哨房现在没人住了,换成自动观测设备,他上个月还上去检修过一次。百叶箱还在原地,被新刷的白漆刷过,旧的那棵松树也还在。

他想起他在那间值班棚里写过的五十二封信。红横线信纸,蓝黑钢笔字,一封一封,写完了折好,放进抽屉,从来没寄出过。那时候他坐在棚里,听见邮车在山底下响,知道那辆绿色的车不会开到山上来 —— 山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他一个。

车继续往前开。

到青山镇的时候,太阳已经被云挡住一半了。天是那种闷沉沉的青灰色,树叶一动不动,连知了都不叫了。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是雨前的味道。车停在镇口,还是老地方,一棵大梧桐树,树下一个烟摊。看摊的老头换了,不是当年那个,是个更老的,戴着一副老花镜,在那里打盹。

他们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上午,烫得透过鞋底传上来。陆怀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是这个味道。

他说,什么味道。

她说,纸张、油墨、枇杷花,还有 —— 她想了想 —— 你当年信里写的那种味道。

他笑了一下。他当年信里没写过这种味道。他写的是积雨云、层云、卷云、百叶箱、松树、雪、月亮。但她这么说,他就觉得,是写过的。那些他以为只是记录天气的句子,在她那里,都长成了味道。


邮局在街尾,绿色的门头,绿漆剥落了几块,但那个 "邮政" 两个白字还在,描过新的。门口那棵枇杷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冠探出院墙,叶子在风里一动不动 —— 雨前的风,是闷的,连叶子都懒得翻。

小陈从里面跑出来。她现在不结巴了,分拣熟了,人也开朗了,扎着一条马尾,穿着绿色的邮政制服。她看见陆怀音,眼睛一亮,说,陆姐!沈老师!李会计在里面呢,等你们半天了。他说你们早上准到,让我把后院门打开,说你们一到就去摘枇杷。

陆怀音拍了拍小陈的胳膊,说,辛苦了,小陈。

小陈说,不辛苦。枇杷我摘了一筐矮的,踮脚够得着的那些。高的够不着,李会计说等你们来摘,说那几串晒得最透,甜。

他们走进邮局。柜台还是那个柜台,绿色的,磨得发亮。信箱还是那排信箱,一格一格,铜把手被手指磨出了包浆。分拣台换了一块新的防火板,但陆怀音当年磨薄的那块,小陈舍不得扔,靠在墙根底下,上面还压着李会计的算盘。

陆怀音站在分拣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旧防火板。光滑温润,十五年的信封磨出来的包浆。她的手指从板面上划过去,像摸到自己的一段日子。

小陈在旁边说,陆姐,我每天分信,手就放在你说的那个位置。闭着眼睛也分不错。

陆怀音笑了。她说,好孩子。

李会计从里屋出来。他今年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手还稳,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看见陆怀音,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绕过柜台,说,小陆。

陆怀音说,李会计。

他看了看沈砚章,伸出手。沈砚章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李会计的手很粗,满是茧,是拨了一辈子算盘、开了一辈子信箱门磨出来的。李会计说,沈老师,久仰。砚章在山上那些年,我们家怀音 —— 他顿了一下,看了陆怀音一眼 —— 我们家怀音提过你。

陆怀音说,李会计。

李会计哈哈大笑,说,好好好,不提不提。枇杷在院子里,你们去看。我刚才听了天气预报,下午有雨,咱们上午摘完,中午在我这吃饭。


后院不大。一口旧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一只铁皮水桶挂在辘轳上。一棵枇杷树,比陆怀音记忆里大了很多。外公栽下的时候只有手指粗,现在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有几道旧疤,是小时候她爬树摔的。树旁边搭着一个瓜棚,种着丝瓜,黄花刚刚开,一只蜜蜂在花上嗡嗡地转。

枇杷树的果子黄了,一串一串,藏在叶子底下。被太阳晒透的那些,黄里透红;背阴的那些,还是浅黄。风没有,叶子垂着,果子沉甸甸地挂着,把枝条压弯了。

陆怀音站在树下,没动。

沈砚章站在她旁边。他看见她的手指抬起来,摸了一下最矮那根树枝上的叶子。叶子很厚,背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是枇杷叶特有的,摸上去像摸猫的耳朵。

她说,外公栽这棵树的时候,我十九。

他说,我知道。

她说,他从山里挖来的苗,只有这么高。她比了一个腰的高度。他说,怀音啊,这棵树你看着,等它结果了,你就长大了。

她停了一下。

她说,他说,怀音啊,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

沈砚章没说话。他知道这句话。她在那封没有寄出来的信里写过,他在县城宿舍的三屉桌上,一字一句读过。

她说,我那时候不懂。我问等谁。他笑,不说。他那时候已经老了,背也驼了,但手还稳,给我写信封的时候,一笔一划,和我后来写 "回信" 两个字一样稳。

她抬起头,看着树冠。

她说,我看着它一年一年长大。第一年只结了三个果,我舍不得吃,挂在窗户上,干了。第二年结了二十几个,我给邻居分了。第三年…… 第三年你来了。

她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着说,沈砚章,他说的是你。

沈砚章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来晚了。

她说,不晚。枇杷还黄着呢。


梯子是李会计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旧竹梯,两节,绑着铁丝。他把梯子靠在树干上,试了试稳不稳,晃了晃,说,沈老师,你上。小陆在下面接。

沈砚章脱了汗衫,里面是一件白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块。他抓住梯子,一阶一阶往上爬。竹子被踩得吱呀响,他的脚试探着踩稳了,才敢往上挪。他爬到大概两米高,够得着中间那层果子,伸手摘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往下扔。

陆怀音在下面接。果子落在她掌心,温的,被太阳晒透了,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放进竹筐里。

他摘了几颗,说,这串好,黄透了。你闻。

他把一串果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枇杷的味道很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一种清甜的、带点草木气的香。

她在下面仰着头看他。云缝里漏下一道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心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很多年前就见过 —— 不是真的见过,是在心里见过。一个男人站在梯子上,在她外公的枇杷树上,替她摘果子。他穿着白背心,太阳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的头发上镶一圈亮边。

她喊,慢点。竹梯老了。

他说,没事。

他又往上爬了一阶。竹梯吱呀响了一下。李会计在后面说,沈老师,悠着点,这梯子比你岁数都大。

他说,好。

他伸手去够最高那串。那串果子在树冠顶上,被太阳晒得最透,黄得发亮,在叶子之间露出来。他踮了一下脚,够着了,一把攥住枝子,轻轻一拧,一串果子就到了手里。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他低头往下看,陆怀音仰着脸,手里摊着围裙 —— 她把自己的蓝布围裙解下来了,兜在下面,像个接东西的小兜。

他笑了。他说,接着。

他把那串果子慢慢放下去。她在下面一颗一颗接,接一颗,放进围裙兜一颗。果子带着叶子,叶子上的细绒毛蹭在她手心里,痒痒的。她接得很仔细,怕掉了,眼睛盯着果子,一颗一颗数。

摘到一半,她忽然说,沈砚章。

他在梯子上低头。

她说,你记得吗,我第一封回你的信,写的是什么。

他说,山楂收到了。酸的。后面有一点甜。

她说,那你尝尝这个。

她从围裙兜里拿起一颗,剥开皮,咬了一口,然后举起来,说,你下来尝。

他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她把咬过一半的枇杷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酸的,果肉很嫩,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有一点甜,在酸后面,慢慢地泛上来,像一个人在你身后站了很久,才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膀。

他说,和那年的山楂一样。

她说,嗯。一样。都是这棵树结的。

他愣了一下。他说,山楂?

她笑了。她说,不是山楂树。是这棵枇杷树旁边,我外公当年还种了一棵山楂。后来死了。我摘了最后一批山楂,托邮车给你带上去的。我写了张纸条,说,尝尝。你那时候不知道是谁。

他看着她。他想起来了。那年秋天,他在山上值班棚,刘师傅把邮车开上来,递给他一个布包,说,山上谁给你寄的?他打开,是一筐山楂,红通通的,没有寄件人。他剥开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后面有一点甜。他在山上吃了三天,吃到山楂都软了。他写了那封 "今日积雨云" 的信,写完了折好,放进抽屉,没寄。

他说,是你。

她说,是我。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点绒毛擦掉。他说,我找了很多年,是谁寄的。

她说,现在知道了。


李会计在旁边看着,背过身去,假装去井边打水。他用葫芦瓢从井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手,说,你们慢慢摘,我去灶上烧饭。中午在我这吃,杀鸡。

陆怀音说,别杀鸡。

李会计说,杀,必须杀。你头一回带人回来,不杀鸡像话吗。你外公当年在的时候,常说,等我们怀音带人回来,杀两只。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杀。

他提着水桶走了。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那棵枇杷树。

他们继续摘。她在下面接,他在梯子上摘。竹筐慢慢满了,围裙兜也满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叫起来了,一声一声,拉得很长。

摘到最矮那层的时候,他从梯子上下来,和她一起摘。两个人站在树两边,伸手够各自面前的果子。有一串果子长在树干背面,他绕过去,她也绕过去,两个人撞了个对面。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贴在皮肤上。

他说,累了吧。

她说,不累。多少年没摘过了。

他说,我也是。

她把一颗刚摘的枇杷递给他。这次他没咬,只是拿在手里,看着。果子不大,圆滚滚的,皮上有一层细绒毛,颜色是那种熟透了的黄。

他说,陆怀音。

她说,嗯。

他说,以后每年,我们都回来。

她说,好。


雨是在中午的时候开始下的。

他们刚把最后一筐枇杷搬进屋里,天上就炸了一声雷。沈砚章抬头看窗外,说,来了。

雨来得很急。先是一阵风,把瓜棚上的丝瓜叶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然后是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啪、啪,一开始稀,后来密,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水帘里。井沿上的青苔被雨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树根下的泥土上,打出一个一个小坑。

陆怀音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雨打在叶子上,叶子上的水珠被打下来,一颗一颗。泥土的气味从门槛底下漫进来,凉丝丝的。

沈砚章走到她旁边。他说,你信里写过这个。

她转头看他。

他说,你写,昨晚下了雪,早上推开门,邮局的绿色门头白了一半。你没写过下雨。但我觉得,你应该看过很多次这样的雨。

她说,看了十五年。每天早晨推开门,要么是雨,要么是雾,要么是太阳。邮递员踩着雨出去,裤脚都是湿的,回来的时候鞋子上全是泥。我坐在分拣台后面,听见雨打在绿色门头的铁皮上,心里想,山上今天下雨吗。

他说,下的。每次你心里想,山上都下。

她看着他。

他说,每次写 "今日积雨云" 的时候,我都在想,你那边下不下。后来我知道,同一片云,从青崖山飘到镇上,要走两个小时。我这边下完,两个小时以后,你那边就下。

她说,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云和云是不一样的。

他说,是同一片。

他们没再说话。雨在外面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在雨里站着,叶子一层一层地被洗亮。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从东边山那边滚过来,滚过镇子,滚过邮局的绿色门头,滚过梧桐树,滚过他们站着的这扇门口。


中午的饭摆在李会计家堂屋。

堂屋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陆怀音外公的,黑白的,穿着邮政的旧制服,站在邮局门口,背后就是那棵枇杷树苗。李会计把照片擦了擦,说,你外公要是看见今天,肯定高兴。

桌上:一只炖鸡,一盘炒鸡蛋,一碗丝瓜汤,一碟腌萝卜,一碟刚摘的黄瓜拍碎了拌的蒜。李会计还拿出一瓶黄酒,说,沈老师,喝一点?

沈砚章看了陆怀音一眼。陆怀音说,他喝不了多少。

李会计说,喝一点,雨大,走不了。

沈砚章说,那就喝一点。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李会计给沈砚章倒了半碗酒,给自己倒了半碗,给陆怀音倒了小半杯果酒 —— 是李会计家自己酿的,用枇杷花泡的。他端起碗,没说话,先站了起来。

沈砚章和陆怀音也站起来。

李会计对着墙上那张照片,举了举碗,说,老陆,我替你,接孩子回家。

他一口干了。然后坐下,给沈砚章夹了一个鸡腿。他说,沈老师,吃。

沈砚章端起碗,也一口喝了。黄酒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说,李会计,我干了。我对不起她。让她等了十五年。

李会计摆手,说,别说这个。你们俩,一个在山上看云,一个在镇上分拣信,谁也没耽误谁。这十五年,她没白等,你也没白守。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外公走的那年,是冬天。他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李啊,怀音那孩子,轴,认死理。她等的那个人,要是哪天来了,你替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沈砚章。

李会计说,我今天看了。是个稳当人。你外公不会怪你。

陆怀音低着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沈砚章碗里。她的手指有点抖。她说,吃菜。

李会计给她也夹了一块,说,怀音,哭啥。今天高兴。

陆怀音说,没哭。雨气熏的。

李会计哈哈笑,说,对对对,雨气熏的。


雨到下午三点才小。

他们从李会计家出来,经过邮局。小陈已经下班了,门落了锁。后院的枇杷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被打下来的青枇杷,滚得到处都是。陆怀音蹲下来,捡了一颗青的,拿在手里看。青枇杷的皮是绿的,很光滑,还没有长绒毛。

沈砚章说,还没熟。

她说,嗯。被雨打下来的。

他说,明年还会结。

她说,嗯。年年都结。

她把那颗青枇杷放在井沿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沈砚章,我想在县城也种一棵。

他说,宿舍不让种树。

她说,我知道。我是说,等以后。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雨气沾了一点,贴在额角。她的眼睛很亮,比刚才在树下的时候亮。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以后",就是他们以后要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不是外公的那棵,是他们自己的。从一棵小苗开始,看着它长大,看着它结果,看着它一年一年黄。

他说,好。种一棵。

她说,到时候,你摘,我接。

他说,好。

她说,像今天这样。

他说,像今天这样。

他们往镇口走。雨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着光。路上遇见老郑,骑着摩托车,雨衣搭在肩膀上,裤脚湿了一截。老郑看见他们,刹住车,说,小陆!沈老师!吃枇杷去?

陆怀音说,吃过了。老郑,你忙。

老郑说,哎,不忙。他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布包,递过来,说,这是我家那口子晒的枇杷干,你们带回去。比你当年晒的差远了,但尝尝。我家那口说,你以前晒的枇杷干,她学了好几年没学会。

陆怀音接过来,说,谢谢嫂子。有空来县城玩。

老郑骑上摩托,突突突地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小陆,明年还回来啊!

陆怀音挥手,说,回!


回县城的班车是四点。

他们带着三筐枇杷 —— 李会计硬塞的两筐,自己摘的一筐 —— 还有老郑给的一包枇杷干,李会计家杀鸡剩下的半只,用网兜装着,还有李会计媳妇塞的一罐腌萝卜。

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他们把筐放在脚边,陆怀音靠窗坐。太阳已经出来了,西边天上挂着一道彩虹,半截在山后面,半截在镇子上面,颜色很淡,像用水彩在天上晕了一下。柏油路被雨洗过,黑得发亮,车轮压过去,溅起一点水。

陆怀音靠着他的肩膀。她累了,早上起得早,又摘了一上午枇杷,中午还喝了半杯果酒。她说,沈砚章。

他说,嗯。

她说,你说,外公看见我们了吗。

他想了想。他说,看见的。就在那棵树底下。

她说,他高兴吗。

他说,高兴。他刚才在李会计家,举着碗呢。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她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手还放在他的胳膊上,手指松松地圈着。班车在山路上颠簸,她的头随着车一晃一晃,靠在他肩膀上,有点沉。

沈砚章看着窗外。云散了,东边的天从青灰变成浅蓝,太阳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山坡上,一片一片的绿。竹子还在路边,一节一节往后退。他想起他在青崖山上写过的那些信 —— 积雨云、层云、卷云、高积云 —— 他那时候写那些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一辆班车上,身边靠着他写了五十二封信的人,脚边放着三筐刚从她外公树上摘下来的枇杷。

车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们把枇杷搬回宿舍。陆怀音洗了一筐,放在桌上。搪瓷杯里泡了茶,还是那只绿色的搪瓷杯,月牙形缺口。沈砚章把窗户打开,晚上的风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温热,还有远处谁家收音机里唱戏的声音。

陆怀音坐在桌前,剥了一颗枇杷,递给沈砚章。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酸的,后面有一点甜。

她说,沈砚章。

他说,嗯。

她说,明年,后年,大后年,枇杷黄了,我们都回来。

他说,好。

她又说,再以后,我们自己种的树结了果,我们就不回来了。在自己家摘。到时候,这棵老的,让小陈看着。

他说,好。

她看着桌上那一筐黄澄澄的枇杷,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最后那封写在公函上的信,写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他说,"下个月你来了,我们把抽屉打开。"

她说,对。我们打开了。

他说,打开了。

她说,你的五十一封,我的三十六封,都在。今天我们把它们重新排了一遍。

他说,嗯。

她说,沈砚章,以后不写信了。

他转过头看她。

她说,不用写了。你在我旁边。我抬头就能看见你,不用写在红横线上,不用折好放进抽屉,不用贴了邮票又撕下来。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温温的,指腹上那层薄茧,磨着他的掌心。他说,好。不写了。

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县医院的白床单已经收了,晾衣绳空着,在夜风里晃。女贞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碎碎的,像谁用笔在纸上点了一排小点。

陆怀音靠过来,头放在他肩膀上。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枇杷,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三屉桌上,一滴,两滴。

他没动。他让她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沈砚章。

他说,嗯。

她说,雨落完了。

他听了一下。窗外没有雨声了。下午那场积雨云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枇杷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凉丝丝的。远处有一只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说,嗯。落完了。

她闭上眼睛。

桌上那只搪瓷杯里,茶还温着。三筐枇杷,明天要分给局里的同事,要寄一筐给老郑家,要留一筐慢慢吃。那棵外公种下的枇杷树,在镇子的后院里,又结了一年果。明年它还会结,后年还会结,一年一年,黄十五次,黄三十次,黄五十次。树下会站着小陈,站着李会计,站着老郑,站着邮局的绿色门头。

而这一次,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看云,一个分信。云飘过来的时候,雨落下来,不用写信了。

(第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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