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避了一夜风雪,天亮时,雪停了,山裹了一层白。老瓜钻出去探了一圈,回来时脸上挂着霜,手里却多了一把干蕨和几枚野栗。『山上安静了。』他把栗壳磕开,递给沈谏和秦九,『沈茂的人撤了半,剩的扎在废窑;霍三爷的人,往东头去了,两伙人像是约好了,各占一边。』
沈谏接过栗,嚼着,寒血症的凉在胃里缓了缓。『老瓜,你方才说废窑插翅难近。你细说说,沈茂的人怎么个布法?』
老瓜把蕨根在石上剁碎,一边剁一边说:『废窑是处旧砖窑,三面环坡,只一条口子进。沈茂的人,口子外两道哨,坡上三道游动,窑里还窝着一队。德叔被押在窑膛后头,身边不离人。』他抬头,『我早年是砂锅帮的扛包,跟霍三爷下过几回墓,山路熟。可废窑这局,我不是怕进,是怕进了出不去——咱仨,扛不住里外三层。』
秦九嚼着栗,算盘在掌心转:『老瓜说的对。硬闯是送。沈茂要的是方子,不是德叔的命。他扣着德叔,是等你拿图去换。你若硬抢,他真敢撕票。』
沈谏望着石缝外的白山。他原想一出墓就回去接德叔,可墓外的局,比墓里还绕。德叔用半条命堵在闸门后,是把生的缝只留给他;他若为了救德叔把方子搭进去,反倒辜负了那一下。『不能硬闯,也不能干等。』他喃喃,『得听沈茂亮什么底。』
老瓜忽然压低声:『兄台,我跟你实说。我在砂锅帮,就是个扛包的,霍三爷和沈茂争方子,争来争去,死的都是我们这号人。我帮你,不为方子,为活命——也为一口气。当年我爹也是给砂锅帮扛包,死在墓道里,霍三爷连副棺都没给。这口气,我憋了十年。』
沈谏看了他一眼。老瓜的眼里有种他读得懂的狠,和德叔亮『欠爷爷一条命』时一个样——都是把自己钉在某种债里的人。『老瓜,』他正色,『你带路,救德叔,方子的事一个字不许露。等这趟完了,你这条命,自己作主。』
老瓜重重一点头。秦九在旁,把算盘往腕上一套,算是认了这个人。三人里,多了个扛包的,却少了股孤注一掷的飘。
沈谏从怀里摸出帛书,借着雪光又看了一遍。七墓全图,第一味冰硝,第二味朱砂胆在湘西酉水悬棺。德叔被困,方子得继续走。他忽然懂了沈知微的狠——把方子拆进七墓,就是要后人一代代去走,走成了,寒血压住;走不成,方子散在各墓,谁也独吞不了。这法子狠,却最稳。
『老瓜,』他收起帛书,『废窑咱先不碰。沈茂要亮底,让他亮。亮完了,咱才知道德叔卡在谁手里,救不救得动。』他望向湘西的方向,雪线那头,是酉水的雾,『可方子不能停。第二味在湘西,咱得往那头去。』
秦九咳了一声,腰伤还抽着:『往湘西走,得绕开沈茂和霍三爷的哨。老瓜熟路,正好带。』
老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交给我。山里的暗径,我闭着眼都认得。咱往西南去,绕开废窑,绕开两伙人的线,直奔酉水。』
三人钻出石缝,踩着雪往西南去。山风里还裹着远处的火把味,可他们已经翻过了脱围的那道崖,把追兵甩在了雪后。老瓜在前头拨雪,脚步轻快,像是把这十年的闷气,都踩在了脚底下。秦九跟在后面,腰伤还抽着,却不肯让人扶。沈谏要去搀,他摆手:『老骨头经折腾。当年跟你祖父下墓,比这险的道都走过。』
沈谏想起祖父的信,想起那个他没见过的老人,把半张图缝进德叔的麻绳记,把方子的祸,藏在七墓里。『秦九,』他问,『祖父当年最后一次下冀中,到底出了啥?』秦九的算盘停了:『那年,我和德叔陪你祖父下积沙墓。他拼出了半张图,说方子分了七墓。可另半张图,被人抢了——抢图的,就是沈茂他爹沈岐山那一脉的死士。你祖父拼死护住半张,托给德叔,自己却没出来。』
沈谏的胃抽了一下。原来祖父的死,和旁支的夺图,是拴在一处的。『那半张图,现在在沈岐山手里?』『在。』秦九点头,『所以沈茂说,取齐七味来见他爹——沈岐山要的是合方。你开完七墓,把味凑齐,他拿旁支半图一合,方子就全了。可合了方,你嫡脉还有啥用?』
沈谏攥紧了怀里的帛书。沈知微早算到这一层,留了两手——单凭嫡脉体温能过寻常小关,要开最后的大闸、取尽七墓的方,得两脉并符。沈茂手里有旁支半图,自己的半图在帛书里。两脉并符,才能合方。沈岐山执旁支半图,要的怕不只是药,是合方之后,独揽续命的权——谁寒血发作,谁就得跪着他要药。
老瓜在前头忽然停住,耳朵贴着雪地听了听:『后头有人,顺着咱的印子,追了半程,又撤了。沈茂的人,像是奉了令,不追了。』沈谏眯眼。沈茂不追,是要在前头亮底,不是要杀他。这盘棋,沈茂下了一步缓手——放他往湘西去,取了朱砂胆,七味才齐两味,沈岐山才肯松德叔半分。
三人翻过第二道梁,雪渐薄,山势却起了变化——冀中厚实的土山,慢慢换成了湘西刀劈般的峭。风也变了,从干冷的山风,换成了带潮气的湿冷,崖壁上渗出细水。沈谏的寒血在湿冷里犯了,指尖发木,他摸出帕子,咳了两声,帕上洇出一点青白的沫。老瓜眼尖,从怀里抖出几片晒干的崖畔金叶,让他含住,胸口的凉竟缓了半分。『你倒懂药。』秦九瞥了一眼。『扛包的,走南闯北,不懂点草药,早死在墓道里了。』老瓜苦笑,『咱这号人,命贱,可命贱也得活。我爹死在砂锅帮的墓道里,霍三爷连副棺都没给,这口气,我憋了十年。如今跟你走,不为方子,就为这口气,也为一句——德叔那样的人,不该白堵在门后。』
沈谏看了他一眼。老瓜的眼里有种实在的狠,和德叔、秦九一个路数。这三人,加上他,竟是被方子和债,拧到了一处。走了一程,老瓜忽然蹲下,从雪里抠出半片朽木的闩,断口新亮,和积沙墓青石闸上那根同款。『沈家的墓道机关,用的都是这号朽木闩。』他把闩抛了,『说明沈家早年下的墓,从冀中到湘西,机关是一脉相承的。你那胎记,到哪儿都认得铜门。』沈谏接过话头,想起积沙墓里,掌心的暖化开铜榫冻脂,门便开——这墓外的湘西悬棺,怕也是同款。他把胎记的灼压下去,望向雾里。第二味朱砂胆,在酉水的崖上,等他嫡脉的血,去开。
秦九在旁,忽然轻声:『你祖父当年,拼出半张图,托给德叔,自己没出来。他若活着,这盘棋多半是他下。如今落到你肩上,你别慌——德叔、我、老瓜,都跟着你。』沈谏看了他一眼。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了一圈,眼里的硬,和德叔一个样。
沈谏把德叔的白脸、沈茂的朱砂痣、沈砚这名字,一一摁进心底。这盘棋才刚转进湘西,就比积沙墓还绕。他踩着雪,跟着老瓜,往雾里去。德叔的账,沈家的账,一笔一笔,他们慢慢算。山风裹着雪,吹过三人的背影,把远处的火把味,一点点吹散了。
残部的人,缩在破庙的角落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眼却还精着。沈谏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沈岐山、霍三爷那几拨人的动向,零零碎碎拼了出来。这些被打散的散兵,是最好的耳报神——他们不要方子,不要明器,只想活命,嘴里的话,反倒真。秦九在旁,把算盘压在膝上,一句一句地记。沈谏望着这些残部,心里忽然明白,这潭水,比他原先想的浑得多。德叔困在关外,沈茂在明里搅局,沈岐山在暗里收网,他这嫡脉的苗,夹在中间,一步都错不得。他低声谢过那残部的头,把得来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