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虽大,这几日却乱成了一片。
各地府衙的官兵衙役几乎倾巢而出。他们不抓人,不审讯,只拿着一幅画像,走街串巷,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此人?”画像上的男子面容清俊,身形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画师的手艺不差,可始终,杳无音讯。
而刺史府里,严一飞和司马怜同样坐立难安。
对于严一飞来说,叶飞扬是他的上官。他随叶飞扬来蜀地,还没开始查盐税,叶飞扬便不见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给朝堂交代,怎么给陛下交代,更不知道如何给沐柳交代——毕竟,沐柳是一手提携他的恩人。他这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茶饭不思,连说话都哑了嗓子。
对于司马怜来说,这种日子更煎熬。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叶飞扬在蜀地给他的第一个见面礼,竟然是——失踪。他坐在刺史府的棋室里,棋盘上黑白子摆了一半,可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哪怕找到全须全尾的叶飞扬,他的失职之责也足够让他离开刺史府。而一想到盐井附近那桩案子,那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更是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叶飞扬下一刻能出现在他面前。什么盐税之罪,什么疏忽之责,他都认了。只要叶飞扬活着。
小祖宗,求求你,一定要活着。
可是,事情往往不随人愿。
又是两三日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
入夜,蜀地某处深山之中,一座天然溶洞被改成了临时的藏身之处。
洞内烛火昏黄。叶飞扬坐在石凳上,他的眼圈已经开始打架,但他不敢睡去。那些蒙面人将他用马车带到此处已有几日,可对于请他谈一谈的要求,他只有一句回答:“一切,等吴灿醒来。”
蒙面人没有逼他。相反,他们将被他们打昏的叶听带了过来,还细心照料他们的日常,包括全力救治吴灿。
尽管今日,那些人告诉他,吴灿已经脱离危险,性命无忧。但叶飞扬仍然只有那一句:“等吴灿醒来。”
终于,石床上的吴灿发出了一声呻吟。
“吴灿!”叶飞扬惊喜地想起身查看,却被一个蒙面人拦住。
“叶大人,请牢记。吴灿将军虽然已无性命之虞,但还是很虚弱,切莫乱动。”
叶飞扬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和因为脖子疼还歪着脑袋的叶听一起凑了上去。
“叶大人?”吴灿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石壁上缓缓扫过,声音嘶哑,“叶大人……这是……哪里?”
吴灿问完这句,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肩膀的剧痛让他顿时重新跌回石床,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吴灿,你先别动。”叶飞扬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轻轻按回石枕上,“详细的事,后面再说。你现在伤势未愈,先好好休息。”
“叶大人。”旁边的蒙面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既然吴灿大人已经醒来,那么,您是不是该履行承诺了?我们的首领等了您这么多天,您总要……有些回应吧?”
叶飞扬看了看吴灿苍白的脸,又和叶听对视了一眼。叶听歪着脖子,眉头紧皱,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叶飞扬点了点头。
.....
叶飞扬被带到一间密室里。密室不大,四壁光滑,似是从山体中凿出,连一丝缝隙也无。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和两只青瓷茶碗。而在石桌之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背对着他。
那人身形宽厚,肩背挺拔。可他的姿态并不紧张,甚至可以说——闲适。
“叶大人,见到你,真的不容易。”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坐吧。”
叶飞扬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我想,你如此大费周章把我带到这里,总不是为了要杀我吧?”
“自然不是。”男人转过身来。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叶大人,在下可以对天发誓,那场刺杀是意料之外的事。在下的任务,从来都是保护叶大人。”
他坐了下来,提起茶壶,为叶飞扬倒了一杯茶。
“至于把叶大人请到这里,确实是在下擅作主张。叶大人若是感到不适,在下随时送叶大人离开。”
叶飞扬握着茶杯,却没有拿起。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双眼睛。
“这位……”他斟酌着措辞,“既然要见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因为……”蒙面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叶大人,我怕你,担不起这个代价。”
“既然觉得我担不起,又何必见我?”叶飞扬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有话,请直说。”
“叶大人,你想知道我是谁,自然可以。”蒙面人盯着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收紧,“但是,我需要一个承诺。”
“什么?”
“叶大人……”蒙面人身子前倾,“我听说,叶大人向来信守承诺,尤其是,当某人其情可悯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知道,是否属实?”
“自然。”叶飞扬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闪避。
“如果,这个人所拜托你的事情——”蒙面人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可能,会让你付出生命呢?”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飞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眼底那片澄明里,燃着一簇极淡却极稳的火苗。
“飞扬不怕死。飞扬只怕,心中有愧。”
蒙面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哪怕,这件事,有可能惊动天听?”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
叶飞扬愣了一下。他低头,从腰间取出一物。那是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字——叶家。这块玉牌,曾经在高领的手中待过。
“君子一诺,千金不换。”叶飞扬将玉牌放在桌案上,“天子一怒,亦不能改布衣之血!”
蒙面人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叶大人,你曾经,保过沐相,保过高将军,还保过……王不得的族人。如果,在下要将妻儿托付给你的,你能保他们万全么?”
叶飞扬愣住了。
“这要看……”叶飞扬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多了一层凝重,“你究竟有什么样的冤屈。”
“如果,在下能够给你……你想要的消息呢?”蒙面人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试探。
“什么消息?”
“你……一定会满意的消息。”
叶飞扬再次愣住。他看着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看着里面跳动的暗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道门槛前。门槛里面是万丈深渊,可门槛外面,是他穷尽一生都想弄明白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跨过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可他的脚,已经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决定。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让我……听听你的消息吧。”
“还是……”蒙面人似乎苦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巾后面逸出来,“让叶大人看看我的容貌吧。”
然后,他抬手,将面罩摘掉。
叶飞扬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石凳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肤色偏深,眼尾有细密的纹路,颧骨高而削,下颌线条硬朗。算不上英俊,甚至有些粗粝,可正是这张粗粝的脸,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像谁呢?他在脑中飞快地翻找,像一个人在一座陌生的府邸里疯狂地寻找出口。
然后,记忆里一个个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了。那是一个,他在京城里,日日相见的大人物。
叶飞扬的震惊持续了很久。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坠落的过程中,一切都在飞速倒退,可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不敢相信地抬起手,指着眼前的人,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像……”
“像陛下,对吧?”眼前的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叶飞扬的话。
他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掉他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剩一种近乎疲倦的坦然。
然后,他放下茶碗,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那句,让叶飞扬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话:
“因为,当今的陛下,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