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中,吴灿的瞳孔开始涣散,身体依旧死死倚在门上,可那只握刀的手,终究是垂了下来。
叶飞扬看着吴灿肩头那支穿出的箭矢,看着血从他指缝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上前,缩着身子,将吴灿的刀攥在手里。他当然可以听吴灿的,趁着浓烟翻窗逃走,可他心里清楚——他一走,吴灿必死无疑。更何况,门外的脚步虽被浓烟逼退了几分,却仍旧虎视眈眈,就算他真能翻过后窗,这院子外头,谁又知道还伏着多少人?
要走,也要让门外的人怕,也要把吴灿带走。
门被推出一条缝的瞬间,叶飞扬将刀顺着缝隙直直刺了出去。他从来不是什么战神,可东竭道那一行,城头上那些砍杀,他早就把刀法的皮毛刻进了骨头里。
门外传来一声惨嚎。叶飞扬抽回刀时,刀身已染得通红,血顺着刃口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门外愣了一瞬。叶飞扬趁着这个空隙,将门重新抵死,蹲下身,冲着门外大喊——
“在下叶飞扬,也是东竭道厮杀过的人。不怕死的,大可以再试一试!”
门外安静了片刻。叶飞扬没有停,继续喊道:“本官不怕告诉你们,这院外,本官早已留了后手!消息此刻已经传出,你们不进门,本官便当没见过你们的脸。可若本官死在此地——不管你们幕后人许诺过什么,天涯海角,你们,和你们的族人,都要陪葬!”
门外彻底安静了。
叶飞扬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而下一刻,房门重新被推动,箭矢从窗棂外重新射入,“笃笃笃”地钉在门板上、墙上、他脚边的泥地上。
该死。叶飞扬攥紧了刀,脑子里却忽然清明了一片——刺杀他的,不会是蜀地官员。他们没有这个胆量。就算真要下黑手,也绝不敢让他死在蜀地。钦差死在地方,那与造反无异。
那么,想杀他的人,只有那一个了。
想通了这一层,叶飞一边靠着门板躲避暗箭,一边撕下衣袍内衬的一截布料,咬破指尖,在布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血珠渗进粗布,一个字一个字地洇开,像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他将布条塞进鞋底,用力踩实。
门外的击打声越来越频繁,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叶飞扬握紧了刀,闭上眼——
眼前浮现了沐柳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她在相府偏厅里端着茶盏看他时的样子,嘴角弯弯的,眼底有光。
“娘子……”
叶飞扬的眼角滑下几滴泪。可当他再睁开眼时,泪痕未干的眼底,已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我乃朝廷钦差——哪是你们这么容易就杀得掉的!”
叶飞扬猛然拉开房门。门外正合力撞门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就在这片刻之间,叶飞扬挥刀,最前面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胸口便被鲜血染红。叶飞扬一把将他拉到身前,用他的身体挡住第二波可能射来的箭矢。
“你们不是要杀我么?来呀!”
一声怒吼,门外的人竟然齐齐退了几步。
就在此时,几只箭矢破空而来——却没有一支是射向叶飞扬的。高处的弓手闷哼一声,从墙头栽了下来。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叶飞扬面前的几个杀手像被割倒的麦子一般纷纷倒地,有一两个还在血泊中挣扎,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叶飞扬一头雾水,却死死拉着那个挡箭牌,不敢松手。很快,几道身影从院墙缺口处闪了进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们是谁!”叶飞扬大喝,刀尖直指为首那人。
为首者蒙着面巾,挥了挥手,身后的人齐齐收起刀。他的声音很平静:“叶大人,我们是来救你的。”
“你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叶飞扬的刀没有放下。
“叶大人,此处火光冲天,危机四伏。有些话,在这里说,不太适合吧?”为首者摊了摊手,目光越过叶飞扬,落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的吴灿身上,“况且,您这位护卫中箭了。我们也无法确定,箭头上有没有毒。您确定要拖下去么?”
叶飞扬回头看了一眼吴灿。吴灿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嘴唇乌青,血从肩头涌出来,怎么按都止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扔掉了手里的“挡箭牌”,放下了刀。
“那……你们答应,一定要救好吴灿。”
“我们说到做到。”为首者做了个手势,“叶大人,请吧。”
几日后,蜀地刺史府。
后堂棋室里,司马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卷宗摊开了好一会儿,他却一个字也没翻过去。茶盏端在手里,盖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浮沫,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史大人,”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盐井附近那案子,还没侦破?”
“大人,”郑怀躬身,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那院落废弃已久,加上那些杀手都是行家,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痕迹……”
“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行家么?”司马怜挥了挥手,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只是,钦差卫队就要到了,手里还塞着这么一件棘手的事。那个叶飞扬来了再问起,这不是平添几分忧虑么?”
郑怀正要斟酌措辞,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甚至忘了通传,直接推门而入,声音里压不住的慌张:“大人!钦差卫队已经到了!严大人在驿馆求见,说是有万分要紧之事!”
司马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
“现在就到了?”他放下茶盏,声音还算平稳,“不是还有几日么?”
“大人,我们该……”郑怀紧张地刚想询问,却被司马怜一个手势打断。
这虚虚实实的作风,倒是像叶飞扬的做法。虽然时间提前了,但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把那盐井附近的案子处理好,应该翻不起什么风浪。
“长史大人,”司马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浮起那副从容的笑意,“钦差已至,咱们接客吧。”
司马怜带着一众官员来到驿馆。他刚跨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便看见已经在厅中候着的严一飞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刺史大人,虚礼免了。眼下有一件要紧的事,即刻要办!”
司马怜一愣,但随即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严大人说的可是盐税一事?下官早就——”
“刺史大人,先别管什么盐税了!”严一飞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节几乎嵌进司马怜的袖口,“叶大人,不见了!”
“什么!”司马怜瞳孔骤缩,“严大人,此话从何说起?”
“刺史大人,叶大人为了盐税一事,微服私访,早已到了蜀地。”严一飞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箭,“可几日前,叶大人的信鸽飞回了驿馆,腿上却没有任何字条。”
“这……”司马怜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刺史大人您知道,若无要紧之事,叶大人不可能放信鸽。而且放出的信鸽没有字条——这说明什么,您应该比下官更清楚!”严一飞的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焦急,“在您来之前,在下已经派出钦差卫队前去寻找,可至今毫无音讯。刺史大人,请尽快找到叶大人!”
司马怜的脑海中,瞬间降下一道惊雷。
什么情况?
叶飞扬微服私访,他能想到。可叶飞扬失踪了——在他的蜀地,失踪了?
一瞬间,司马怜仿佛看见鬼门关的黑白无常,正提着灯笼,笑吟吟地向他招手。
钦差在蜀地无故失踪,他这个刺史,是第一责任人。不管叶飞扬是死是活,他的脑袋,都已经悬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盐井旁那个废弃院落的纵火案。
他之前想不通,一个荒废已久的院子,为什么会半夜起火,还有尸体
可现在——
“难道……”
司马怜终于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体面。他猛地转身,脸色煞白,对着身后呆立的郑怀和众官员,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将蜀地的所有差役、官兵,全部派出!”
他的声音劈了叉,嘶哑而尖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一定要找到叶大人!”
整个驿馆,瞬间乱作一团。官员们面面相觑,随即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散。有人撞翻了茶盏,有人踩掉了官靴,有人冲到门口又折回来问“大人您说找谁”——司马怜站在厅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那副端了十一年的从容面具,第一次碎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