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穿堂而过的夜风微微晃动。
“吴灿,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与那些人接上头了?”叶飞扬听完吴灿的话,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正是。”吴灿点了点头,凑近桌案,压低声音,“末将按照大人的意思,来到盐井之处探查。结果,果然在一处废弃的地道里发现了其中一个。”
“废弃的地道?”叶飞扬挑了挑眉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地道从何而来?”
“钻盐井的时候留下的废洞。”吴灿笑了笑,“这些人也算机灵,洞口做了伪装,不注意观察,还真发现不了。”
“所以官府至今还没发现他们。”叶飞扬点了点头,随即表情重新凝重起来,“不过吴都尉,你说发现了其中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那个人的说法,他们在这里虽然隐秘,但是缺少食物,于是剩下的几人分头找吃的去了。”吴灿摸了摸下巴,“末将给他说明了来意,他……愿意带着同伴见大人,将实情和盘托出。”
“那……时间和地点呢?”叶飞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吴灿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腰间掏出一张字条,缓缓推到桌面上:“明晚,盐井西边的废弃院落。”
叶飞扬伸手去拿字条,吴灿却没有松手。
“吴都尉?”叶飞扬抬起眼。
“叶大人,不是末将多嘴。”吴灿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见面的地方,实在是古怪得很。相比于他们现在所在的地道,这个废宅既不隐蔽,也不安全。末将怀疑……”
“你怀疑他们未必全然信得过我们,所以想在别处见面。”叶飞扬替他接了下去。
“正是。”吴灿点了点头,可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忧虑终于涌了上来,“既然不是全然信任,那我们与他们见面,谁能保证他们没有歹心?”
他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叶大人,末将曾在陛下上香时参与过护卫。这种地方——高处、暗处,都可以伏击。院墙外若藏了弓手,屋内若有刀斧手,前后一封,便是一只进得去、出不来的口袋。没有足够的人手,末将生怕……”
吴灿的话没有说完。可剩下那半截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叶飞扬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从舌尖漫到喉根,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被风一吹,又散了。
他当然知道风险。这种地方,这种时机,这种身份不明的“证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坑。。
可是,放弃这条线索,等于放弃了在蜀地迅速破局的唯一机会。
他们,就是那把钥匙。
叶飞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叶听。”他转过头。
“老爷!”叶听立马凑上来。
“这次,你不要进入废宅。”叶飞扬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和上次关外一样,潜伏在外面的树上。带上信鸽的笼子。”
那信鸽,是严一飞特意留给他的。放飞之后,会飞回他们分别的驿馆,而严一飞在那里留了心腹。这是叶飞扬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老爷!”叶听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变了调,“吴将军说的有理,这地方这么凶险,就算要见,小的和吴将军去就是了,您何必……”
“他们如此谨慎,恐怕见不到我,他们不会出来的。”叶飞扬抬手,轻轻按住了叶听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就这么决定了。”
叶听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
一间不起眼的土屋里,叶纯坐在灯下,用一块麂皮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短刀。刀身映着灯焰,一明一暗,像一条沉睡的银蛇。
手下推门进来,拱手禀报:“首领,叶大人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卫,今日在盐井附近找到了一处暗道。”
叶纯手中的麂皮顿了一下:“暗道?”
“是。只是那暗道实在狭窄,那个护卫又谨慎得很,在下怕跟得太近被发觉,没能跟下去,因此也无法得知他们交谈了什么。”
叶纯将短刀缓缓插入鞘中。
“这随行护卫,是叶大人亲自挑选的。以叶大人的识人之明,这个护卫当不至于行蝇营狗苟之事。”
“也就是说……”手下若有所思,“这个护卫去那里,是奉了叶大人的钧令。”
“没错。”叶纯转过身,“那么问题就来了——叶大人派他最信重的人,去盐井附近一处如此偏僻的暗道,所为何事?”
“既然叶大人是来查盐税之事的,这个护卫,应该也是如此吧?”
“嗯。”叶纯坐回椅中,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能让叶大人如此费心思,甚至亲自派人潜入偏僻之地去见的对象,绝不简单。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首领,我们要不要去查一查?”手下问道。
“不要。”叶纯斩钉截铁,抬手止住他,“叶大人奉旨查案,若我们鲁莽行动,打草惊蛇,反而坏了他的布局。”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的敲击忽然停了。
“不过——”叶纯话锋一转,目光沉了下来,“郭全忠老将军教过我一件事:未言胜,先思败。既然我们的差事是护叶大人周全,那就要先假定——这群人,对叶大人有歹心。”
“您的意思是,要防止他们在那个地道里对叶大人动手?”
“在地道里动手?我看不然。”叶纯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地道狭窄,无法藏人。若从地道外突击,叶大人他们只需往深处一退,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若那些人真有歹心,绝不会在地道里动手。”
手下一凛:“那会在何处?”
叶纯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手指重新在桌案上敲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加派人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夜起,轮值守在叶大人落脚处。我要确保——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手下一拱手,转身出门。
……
第二日,天擦黑。
叶飞扬在吴灿的护卫下,沿着盐井西边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来到了那座废弃的院落前。
院里已经有一个人在候着了。
那人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顿时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您……就是叶大人么?”
叶飞扬点了点头。
“叶大人,小的可把您盼来了!”那人忙不迭地上前两步,“弟兄们都在屋子里等着您呢,您跟小的来。”
吴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院墙外,有若有若无的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呼吸。
而前面那扇旧屋门,竟然是关着的。
一群长工,有这种警惕性?
吴灿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而就在前面那个人转身的一瞬间,吴灿看到了。
那个人的腰间,短褐下摆一掀之间,露出一截金属的反光。
那是一把匕首。
什么长工,拿得到这种精细的器械?
电光火石之间,吴灿一声暴喝:“外面的弟兄们,快进来!”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前面那个人和叶飞扬同时错愕地转过头来。
然而,吴灿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就在前面那人转头的一瞬间,吴灿的刀已经出了鞘。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没,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冷芒。那个人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身体便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吴都尉,你这是——”叶飞扬的话刚出口,便被吴灿一把攥住了手腕。
“大人,走!”吴灿没有解释,拉着叶飞扬便往院子角落的柴房方向冲去。
他太清楚这种局了。这种刺杀,门口、屋里,一定都有布置。唯一的生门,是那些不起眼的地方。
果然——
他们刚撞开柴房的门,身后便传来“嗖嗖嗖”几道破空之声。几只箭矢擦着门框飞过,“笃笃笃”地钉在柴房的门板上。
冷汗从吴灿额角淌下来。可他没有时间去擦。他迅速弯腰,抄起一捆干草,三两步跨到叶飞扬身边,将干草堆在他身上。然后他摸出水壶,拔开塞子,将水浇在干草上。
“叶大人。”吴灿看着叶飞扬,语速飞快,“末将不知道外面究竟有多少人,没有把握能把您带出去。若是情况危急,末将就点燃这些干草——火一起,烟就大,外面那些人的视线会被挡住。您趁乱从后面翻墙走。”
此时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有人在撞门。一下,两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灿咬紧牙关,双腿死死撑住地面,肩膀抵在门框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然而——
一支箭,从窗棂的缝隙里射了进来。
那支箭无声无息,快如鬼魅。吴灿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箭矢便已没入了他的左肩,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吴灿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可他硬是撑着门框没有倒下去。他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板,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出火折,“嚓”地擦亮。
那一点火光亮起的时候,叶飞扬看见了他的脸——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可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吴灿将火折扔向干草堆。
“哗——”
火焰腾起,浓烟滚滚。
.....
院落外那棵老树上,叶听听到了动静。他蹲在枝桠间,怀里抱着信鸽笼子,手已经按在笼门的机关上。
信鸽飞出后,叶听松了口气,刚要顺着树干往下滑——
后颈上忽然一沉。
一股大力压下来,像是一柄铁锤砸在颈椎上。
叶听的世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