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刺史府,后堂棋室。
窗外的雨意还没落下来,天就已经阴了,乌沉沉的云压得极低,把整座刺史府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屋内点了四盏烛台,火光映在棋盘上,照得黑白子都蒙了一层暖黄。
司马怜坐在主位上,一手拈着棋子,一手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他今年五十有七,在蜀地刺史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一年,须发已白了大半,可那双手依然稳如磐石,执棋落子,纹丝不乱。
长史郑怀坐在他对面,棋篓里的子没动几颗,茶倒是已经换了三遍。
“长史大人,这几日辛苦你了,尝尝新茶。”司马怜笑着示意,随手落下一子,占了棋盘腹地。
郑怀啜了一口茶,茶汤滚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他心底那股寒意。他抬头看向司马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刺史大人,微臣辛苦一点无妨。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微臣担心那个叶飞扬……”
“长史大人。”司马怜笑着打断了他,手指点了点棋盘,“下棋,切忌忌讳太多。否则,反而是关心则乱,你说呢?”
郑怀闻言,只得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可他捏着那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末了,还是忍不住问道:
“刺史大人,此事迫在眉睫,您真的……不给在下交个底么?”
司马怜摇了摇头,放下棋子,将茶杯拿起来,吹了吹浮沫。热气氤氲中,他悠然开口:“本刺史之所以不谈此事,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诸位同僚在担心什么?”
“大人!”郑怀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他放下棋子,身子前倾,“这次来的可是叶飞扬!江南、泾城、东竭道——哪一件他不是办得妥妥当当?而且一个三品半的礼部官员,竟然能作为钦差,足见陛下的重视呀!”
“所以呢?”司马怜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河套进攻失利,大军无功而返,正是府库吃紧的时候。陛下重视有什么惊讶的?叶大人有大才,能者多劳,又有什么可讶异的?”
郑怀难以置信地看着司马怜。他跟随这位刺史大人十一年,深知此人城府之深。可此刻,司马怜的从容不迫,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司马怜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挥了挥手:“长史大人,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总是想着,和朝廷对抗呢?”
“刺史大人,可是,这些年盐税我们一直——”
“长史大人。”司马怜笑着拿起茶壶,给郑怀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悦耳,“茶要品,事要透。咱们蜀地,可是陛下的龙兴之地。陛下当年的神武,就算你没看到过,难道没听说过么?”
郑怀机械地点点头,随即更加疑惑地问道:“在下实在是愚笨,请大人指点……”
司马怜笑着拍了拍郑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分的下属:“长史呀,我的意思是——陛下对蜀地的事情,心知肚明。这么多年,听之任之,是因为陛下毕竟在蜀地发家。如今,之所以派来叶飞扬,是因为咱们蜀地,不动不行了。”
“那……我们就束手就擒?”郑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司马怜哈哈大笑起来。他放下茶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长史大人,这说的是什么丧气的话,远远没到这一步呢。”
笑声渐歇,他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前倾身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长史大人,当年陛下蜀地平叛,我是陛下钦点的都尉。陛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真的想对蜀地下死手,此刻,我们已经在京城的大牢里了,明白么?”
郑怀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品了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了:“您的意思是……此事,有原宥之地?”
“自然有。”司马怜重新露出笑容,往后靠了靠,姿态重归闲适,“你看看江南,罪孽不是比我们深重多了?结果呢?那帮家伙交了两百万两,剩下的人,反而万事无忧了。明白了吧?”
郑怀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明白了,明白了。陛下既然派叶大人来查盐税,就要让他查出东西。但是,度要控制好,账面也要做得漂亮。”
“正是此理。”司马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示意郑怀继续下棋,“钱,给陛下准备好。账目上面,也可以留些疏漏给叶飞扬。等赚完这一笔,就对盐井做手脚。”
他拈起一枚白子,正要落下,忽然停顿了一瞬。
“长史大人,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像是看着极远的地方,“叶飞扬是能吏,是孤臣,但他也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他越是想查得深,就越容易踩进别人挖好的坑里。而我们——只需要等。”
郑怀看着司马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刺史大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可他不知道的是——司马怜的镇定,很快就会因为一个人,再也无法维持。
而这个人,并不是叶飞扬。
蜀地官道旁,一家不起眼的茶肆里。
叶飞扬三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三碗粗茶和一碟花生米。叶听正往嘴里塞花生,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吴灿端着茶碗,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警惕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方才那位商队管事的话,还在叶飞扬脑中反复回响。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在“蜀锦”一栏下,又添了一个名字。
“叶大人。”吴灿压低声音,“这个商队的来由,听起来像是天书一样。一家之前在蜀地不显山不露水的富户,突然出资万两组建车队,薪钱还是别家的两倍。事出反常必有妖。”
“嗯。”叶飞扬点点头,笔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这样,我们手上又多了一个名字。叶听——”
他转头看向还在埋头吃花生的叶听:“昨天放你出去打听消息,有什么收获?别告诉我,你只顾着在蜀地寻吃的了。”
“哪能呀,老爷。”叶听心虚地挠了挠头,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道,“时间紧,别的没有太多收获。但是……小的听说了一桩案子。”
“哦?”叶飞扬来了兴趣,放下笔,“什么案子?”
叶听使劲咽下嘴里的花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西边,那个盐井附近,发生了一桩命案。说是一大户人家,被下人袭杀了。而那个大户,似乎……就是个售卖锦缎的富商。”
叶飞扬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把将手中的册子塞到叶听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快:“看看,那个人的名字,在不在这个名册里?”
叶听接过名册,认真地看了半晌。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目光在纸页上来回扫动。然后,他抬起头,郑重地说道:“老爷,看过名册后,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
“什么?”叶飞扬和吴灿同时凑近。
“那就是……”叶听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小的,不认字呀。”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叶听——”
“老爷别打!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叶听抱头缩脖,动作熟练至极,“小的这就学!回去就学!”
吴灿在一旁已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叶飞扬强压下把叶听扔出去的冲动,拿起册子,一行一行地念了起来。念到某处时,他忽然顿住:“……陆文昭,蜀锦商人,常住成都府,与织造局往来密切。”
叶听猛地一拍手:“老爷!小的听到的名字,就是这个陆文昭!”
叶飞扬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沉了下来:“那就是说,这个死去的富商,也可能是蜀地官员的白手套。他替官员们经营蜀锦生意,把盐税的黑钱洗白。那么问题就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吴灿:“他的伙计,为什么要杀他?”
吴灿思索了片刻,抬头说道:“大人,会不会是……这些伙计窥探到了这位富商的秘密?富商要灭口,然而准备不周,反被其害?”
“很有可能。”叶飞扬点点头,目光渐渐锐利起来,“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几个伙计。”
“但是,他们犯下如此大案,必然会隐藏得很深吧?”吴灿皱起眉头。
叶飞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看一幅舆图。
末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到了。”
“老爷,怎么说?”叶听凑上来。
“这些人背上了这么大的案子,如果来到市井之中,基本等于自投罗网。”叶飞扬放下茶碗,语速快而清晰,“蜀地道路崎岖,一时半会根本无法逃脱。所以,他们会选择一处——隐匿,且自己熟悉的地方。”
“盐井附近!”吴灿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掌心,“盐井所在之地,本来就偏僻。且周围多地下空间,还放有生活所用之物。他们本就是盐井的伙计,对那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叶飞扬点了点头:“找到他们,就能知道陆文昭替谁办事、替谁洗钱、盐税到底流向了哪里。他们不只是证人——他们是一把钥匙。”
话音未落——
天边忽然压下一道惨白的闪电。
“轰——!”
惊雷炸响,震得茶肆的窗棂嗡嗡作响。那声响不像是在天上炸开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股要将什么劈开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