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那句话说完之后,大堂里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就像是烧开的水终于顶开了锅盖一样,议论声轰然炸开。
“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上的县丞李文韬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主簿王德胜说道,“公堂之上,知府大人亲自坐镇,他居然还有心思跟一个站班的衙役聊烧饼?这不是拿朝廷的法度当儿戏吗?”
王德胜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的困惑和不满:“谁知道呢。或许是故弄玄虚吧,想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我可听说了,这位神捕大人向来喜欢搞些出人意料的把戏,当年在京城办案的时候就因为行事乖张得罪了不少人。”
“故弄玄虚?”李文韬冷哼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看他是根本就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才在这里拖延时间!要是真有证据,早就拿出来拍在桌上了,还用得着在这儿磨洋工?”
他的话虽然是对王德胜说的,但那声音控制得并不好,周围的好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坐在更远处的典史孙茂才听到了这话,也跟着附和道:“李县丞说得有道理。我早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了。你们想想,他一个外地来的神捕,才来云州几天啊?就能把案子查得水落石出了?咱们本地官员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都查不出个头绪来,他凭什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小吏插嘴道,“人家毕竟是朝廷钦点的神捕,肯定有几分真本事的。或许他就是喜欢这种行事风格呢?”
“喜欢这种风格?”李文韬嗤笑了一声,“喜欢到在知府大人面前跟人聊豆腐脑?我看他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这几个人虽然是在低声交谈,但大堂就那么大的地方,再加上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他们的对话或多或少都传入了其他人的耳中。坐在前排的赵同知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会儿要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来,看他还怎么收场。”
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大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那些原本还对楚砚舟抱有期待的官员们,此刻也开始动摇了。他们交换着怀疑的眼神,有的人在摇头,有的人在叹气,还有的人在偷偷地观察着高台上知府大人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信号来。
而大堂外面的百姓们,反应就更加直接了。
由于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情况外面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挤在门口和街道上的百姓们,原本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等着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公审大戏。结果等了半天,就看到楚砚舟在那儿跟人聊烧饼聊豆腐脑,一个个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今天要审真凶吗?怎么聊起吃的来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扯着嗓子喊道,他的声音粗犷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啊!我们都等了一上午了,就给我们看这个?”旁边一个卖布的小贩也跟着起哄。
“我看这个神捕就是个骗子!”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神捕啊,我看是‘神棍’还差不多!装模作样地在那儿拖时间,其实就是肚子里没货!”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说得对!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亏我还以为今天能破案呢,白高兴一场!”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转身往外走了。但也有一些人还站在原地,抱着一种“再看看”的心态,想看看楚砚舟到底能不能拿出点什么真东西来。
卖菜的王婆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她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叉着腰,脸上写满了失望。她扭头对身旁的老姐妹说道:“我一大早就来了,连菜摊子都没顾得上摆,就为了看这个?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家睡大觉呢!”
“可不是嘛,”她的老姐妹也是一脸的没好气,“我还以为今天能见到真凶伏法呢,结果就看了个这。什么神捕啊,我看就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毛头小子!”
这些话虽然是从外面传来的,但声音太大,大堂里面也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官员们听到百姓的议论声,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有的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有的人则是一脸的尴尬,还有的人在偷偷地看着楚砚舟,想看看他听到这些话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但楚砚舟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松、很随意的笑容,就像是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声一样。他甚至还有心情转过头去,对站在一旁的刘小六说了一句:“小六,你听到了吗?外面有人说我是骗子呢。”
刘小六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不敢接话,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楚爷啊楚爷,您就别再添乱了!
楚砚舟看着刘小六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他拍了拍刘小六的肩膀,说道:“别紧张,开个玩笑而已。”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他就像是一个在看戏的人,而满堂的官员和百姓,才是舞台上的演员。
“诸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都想快点知道真凶是谁。但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席慎身上,继续说道:“因为这个案子,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堂里的议论声忽然小了一些。那些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那些在外面起哄的百姓们,也停止了叫嚷。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但楚砚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去,对站在公案旁边的师爷说了一句:“师爷,麻烦您给我倒杯茶,说了这么多话,口有点渴了。”
师爷愣了一下,看了看高台上的沈砚堂,又看了看楚砚舟,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倒了一杯茶,端了过来。
楚砚舟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地喝了起来。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官员们,此刻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了。有的人张大了嘴巴,有的人瞪大了眼睛,还有的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赵同知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楚砚舟,厉声说道:“楚砚舟!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回荡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楚砚舟身上。
楚砚舟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看着赵同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赵同知别急嘛,”他说,“好戏,马上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