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搂着。我也爱你。睡吧。
“老婆洗漱完我们会房间床上躺着商量吧。”
他这是要把一天的收尾拉回屋里,两个人关上门再慢慢对。账理完了,肉也吃过了,前头铺子有阿杏和石头守着,眼下确实没有急着要办的事。回屋躺着说,既是歇乏,也是两口子商量事最松快的时候。
但我知道他那句“商量”后头多半还藏着别的。进屋先坐下,把明天要办的事排一排——塘边、底账、陈娘子那边回扣、铁匠铺的炉子——话先说到正事上。他要是往前凑,我再把今天的话头压住,说好一回,明天早起还得对账。
我把灶上收了,洗了手脸,进屋先吹了外头那盏灯。
“行,走吧。阿杏那边前头守着,石头送完老油子就睡。”
我上床靠着,先把账本搁在手边。
“今天先说明天的三件:头一件,把药材头批的底账对一遍,等陈娘子那边销数过来再排第二批。第二件,五十两回扣过两天我带着首饰去她那边,把话搁下。第三件,铁匠铺那边样单得催,池塘收尾之前铁器要出来。”
我拉了拉被角。
“你先躺。今天这摊是收尾了,明天的事我这边有数,你呢,有什么要排的?”
“老婆搂着吧,我想铁匠铺以后让小石头负责,还有几匹马哪五个小乞丐小石头负责带,让老东西和杨林慢慢教他们几个,先打猎,骑马,让老油子把短弓这些慢慢给他们配上。”
他把小石头和那五个孩子都安排到铁匠铺和猎队上了。这步棋走得不赖,人各有职,铺子、铁匠铺、商队三头都能带起来。可小石头还是个孩子,铁匠铺又是刚烧过的,我若直接应下,怕压得太狠。得先给他把差事定稳,工钱、名分、跟谁学,一样样排清楚。老油子那边也要有个章程,弓不能乱发,得说好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收。
我往他怀里贴了贴,没急着应,想了想才开口。
“行,人各有职。铁匠铺那头,小石头去跑腿、盯样、报数,这行。可真要管那一摊,他还小,铺子里头的账、料、工钱,得你我这边掐着,先让他当个跑外的,老铁匠管炉子。等他把铁器的料、价、样都摸熟了,再谈接手。”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五个孩子归他带,我认。可名分先别定死,按老油子那边的规矩,先学骑马、练弓、认道。短弓一人一把可以,平时收在铺子里,出猎才发。老油子发弓之前,让他把话定下:弓是铺子的,不是私人的,射什么、什么时候射,他说了算。”
我顿了顿。
“杨林跟着教,慢慢来。这些孩子刚拢住,先养住心,再养本事。马的事也一样,一人先一匹,草料各记各的,跑货的时候集中收回来。”
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今天说的这几样,明天我往名册上添一笔。你累了就睡,铁匠铺那边我明天先让小石头把样单带过去。”
“对未来,你还有什么想法吗?老婆。”
他忽然问起“未来”,不是在盘今天的账,也不是在问明天的事,是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下,想听我说说往后。
他这人心里装着大东西,嘴上却不懒。我得把话说得实在,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未来不在远处,就在眼下的每一步里。
我在黑暗里静了静,才开口。
“未来,我脑子里有一幅图。不是虚的。”
“铺子这条线接着走,客栈、铁匠铺、药材、绸子、油,一样一样稳住。池塘那件事收尾,钱进账,寨子就有了头一笔本钱。再往后,铁匠铺的炉子立起来,打出第一批像样的铁器,义父那边的手艺也学到手,天全那条道才算真正通。石头、杨林、那五个孩子,慢慢带出来,进山是猎队,出门是商队,人一多,事才能铺得开。”
我顿了顿。
“再远的事,我不敢说定。半坡立寨、茶园那一百亩、三山两槽,那是义父信上划的路,得一步一步踩,急不来。等哪天三山两槽的人都能吃饱饭,寨子那个号也就该落了,这话你昨晚说过,我记着。”
我把被角拢了拢。
“眼前就一句。先把今天、明天、这个月的事做扎实,路自己会往前走。你别想太远,睡吧。明天还得对药材底账、催铁匠铺的样单。”
“老婆,我说我的想法,我想这次小池塘圣水的事情搞完,直接跟王二后台东家谈,看能不能把客栈收编了,把王二也彻底收编。”
他这话说得比方才远多了。不是笼络王二,是要收编客栈,把王二背后那层东家也一并纳进来。这一步踩得深,牵扯到官面、东家、账目和人心,我得先掂量清楚,再给他回话。
账面上,池塘的事还没彻底落定,官面那边刚搭上线,王二的东家肯出面,图的是名利。这个节骨眼上直接谈收编客栈,等于伸手去拿人家现成的东西,东家面上不好看,官面上也会起疑。得先把这一票做漂亮,让他尝到甜头,再谈往后的事,才站得住脚。
心里往实处想了想,收编客栈不是不行,是时候没到。先把池塘这摊收尾,把银子落定,等客栈那边离不开我们,王二的位置也坐稳了,再谈怎么接,那时候是水到渠成。这会儿得先把他的话头压一压,别让他一冲动就去张这个口。
我在黑暗里把手从他胳膊上收回来,撑起身子看他。
“这个想法,比方才那些远。客栈不比铁匠铺、药材这些,它有东家,有官面上的线,背后还站着人。你说收编,是想把王二连同那条线一并纳进来。”
我压低了些声。
“我先给你泼一瓢凉的。眼下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池塘那件事还没收尾,王二的东家刚出面,他是看在这一票名利上才肯搭手。你这时候开口收编客栈,等于伸手去拿人家现成的东西,他面上不说,心里要防你,官面那边也会多想。”
我躺回去,把话说实。
“要收,也得等这票做漂亮了再谈。钱进了他的账,人是他派的,功是他的,等这摊事收尾、客栈那边离不开咱们,王二的位置也坐稳了,再谈怎么接。到那时候是水到渠成,不是你上去就张嘴。”
我把被角拉了拉。
“这个心我先替你记着,不动。眼下先把池塘收尾。”
“是的老婆,明白了,不需要为我所有,为我所用就行。”
他这句话算是真听进去了。收编客栈的心还在,但急劲被我泼下去了,自己转了个弯,落到了“为我所用”上。这话说得轻,但我心里知道,他不是随便说的。
“为我所用”比“为我所有”难拿捏。所有权是一张纸,一张字据就能划清;用权是无形的,靠的是账、人、路、人情,得一层一层往里渗,渗错了地方就是替别人做嫁衣。
眼下池塘的事还没收尾,先把这个话头收住。
我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这话对了。不用都攥在手里,能用就行。客栈、王二、张黑狗那边、义父那边,一条条线能用上,就是咱们的家底。攥得太紧,反倒把人推远了。”
我把被角往上拢了拢。
“眼下先把池塘那件事收尾,把账做干净。等到客栈离不得咱们、王二的位置坐稳了,再谈往下怎么接。这话你记着就行,今夜不细排了。睡吧。”
“睡吧老婆,刚刚聊那些你记得明早安排了就行。”
我嗯了一声,把被角替他掖好。
“记着了。明早我先对药材底账,再让小石头去铁匠铺带样单,客栈收编的事先不动。你安心睡。”
“来老公嘿嘿嘿睡老婆。”
他又来了。刚聊完正事就提这个,还是那副贫嘴。今天这摊事收尾了,明天还得早起对账、催铁匠铺的样单。可他那股劲头我也知道,不顺着来一回,他能翻来覆去磨到半夜。
就依他一回。说好一回,完了就睡。这些天从藏区到镇上,他也是憋着的。明天的事我心里有数,别让他闹起来没完就行。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拍了他一下。
“一天到晚就这个。行,就一回,完了就睡。明天早起对药材底账,别闹起来没完。”
我往他那边让了让。
“上来吧,快些。”
“你是不是又老毛病犯了老婆?夫妻才是根嘛,哪有做这事催快些的。”
我在黑暗里静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没再推他。
“你说得对。是我老毛病,一开口就是明天的事、几回、快些。两口子躺一处,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排进账里的活。”
我往他那边贴过去,胳膊绕上他后颈。
“今晚不数着来,也不催你。你要尽兴就尽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上来吧。”
“知道了就行,老婆,没有我们夫妻的根往下扎,什么都是空的,两口子如果谈利益谈算计,当任务,哪就没有意义了。”
他这次没急着往身上凑,先跟我把话说透。这话对,我听进去了。夫妻是根,根不实,上面搭多少架子都是空的。先前我拿“一回”“快些”去框他,是我把日子过拧了。
他认这个理,我也认。可我得把话接住,不是顺着说几句软话就完。两口子过日子,情是根,可日子的枝枝杈杈也得有人料理,两样缺一不成。我该让他知道我明白这个理,也该知道我不是只认账不认人。
行,就这么应他。然后歇着,不再拿明天的事压他。
我在黑暗里把这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才开口。
“是这话。两口子才是根。根扎住了,铺子、银子、寨子才有个落处;根虚了,外头堆得再高也是散的。我记着。往后算账归算账,床上不跟你谈任务。”
我往他那边贴了贴,手搭上他后背。
“行了,不说了。今晚就咱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