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废槽前飞起的灰铁屑还没完全落地,那半露出来的灰布人影已经先往后收了半步。
他退得不慌。
像一个本就没打算靠这一口整并把废槽狠狠开的熟手,只是借着刚才主轮换空声那一瞬,把台上该看的人先看清。
桑照灯立在高梁,旧罩灯一偏,暗红簧纹恰好扫过那人握着拍片的右手。
“手不老。”
“可吃过转台旧工。”
莫半衡眼神沉着。
“吃过,还不浅。”
罗折钩已从东废槽上游回掠下来,短钩前端还挂着一点刚刮出来的血丝。他落地就冲着那灰布人骂了一句:
“既然认得东三短回,还装什么外头杂手?”
灰布人没有回骂。
他只是抬了抬手里那片极薄旧拍片,隔着废槽和飞灰,看了燕沉舟一下。
那目光并不凶。
反倒像匠人看见了一件先前只在传话里听过、如今终于见到真形的工具。
“黑风吊后头那口骨响,是你压出来的?”
燕沉舟没答,双手仍按着旧炉脊。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股整力虽被自己借着旧炉脊和第一口骨息分走了半拍,可东废槽里那几路脏手并没真的散。它们只是被这一记硬顶逼得稍稍后缩,全在等这灰布人下一句手令。
莫半衡先开了口。
“你报号。”
灰布人听了,居然笑了一声。
“报了,你也未必想听。”
“我这种人,在转台旧簿上大多没整名,只有半手号。”
他说着,手腕一翻,那片旧拍片背面露出一道极短的磨纹。
桑照灯脸色立刻冷下去。
“换空手。”
罗折钩啐了一口。
“难怪脏成这样。”
燕沉舟第一次听见这个号,却从几人的反应里立刻明白过来。这灰布人不是什么普通听拍手,而是专门吃“主轮换空、废槽换拍、半路转意”这类活的旧工杂手。他不一定能直接占一条主路,却最会在别人将过未过、将落未落的时候,伸手把那口节次改掉。
这种人,恰好最克他们这队刚靠半挂、空承、过门线一路闯进来的路客。
灰布人又看了眼燕沉舟脚边那块旧炉脊。
“黑风吊肯送,炉脊槽肯认,转台又给了路客身。”
“看来前手旧库那边,这回真吐出来个能继续往下送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敬,也没有惧。
只有掂量。
仿佛燕沉舟在他眼里,还不算人,只算一口刚从旧规矩里滚出来、值不值得被再接一次的“活路件”。
顾载山一下就炸了。
“你他娘看谁像件?”
他肩膀一沉便要往前压,却被燕沉舟抬手止住。
“别送。”
这地方最怕一口气狠狠整出去。东废槽前眼下最值钱的,正是这灰布人半露未露、几路脏手半退未退的一线僵势。顾载山若狠狠冲上去,对方反而能顺着这股整劲把废槽再借活一层。
灰布人看见燕沉舟拦人,眼里那点掂量更深了些。
“知道先收手,不差。”
“可惜晚了。”
最后两个字刚落,东废槽深处忽然同时亮起两点极短的冷光。
不是灯。
是先前后撤的爪手和索手,趁众人说话那几息,把两只极细极短的半钩重新送到了斜臂底下。两点冷光一左一右,不去抢整口,却专挑旧炉脊刚刚替废槽吃过第一记整力的那处活缝,像要把那一道被强行压住的劲口重新撬开。
“还来。”罗折钩眼一厉,短钩已经抬起。
“别先钩。”燕沉舟忽然道。
罗折钩动作一顿。
燕沉舟已俯身把耳朵贴上旧炉脊边齿。
自从炉脊槽里压出第一口骨息后,他再听这种铁、齿、槽、拍的响,已和先前不同。东废槽里那两点冷光看着细,后头带的却不是同一路劲。左边那只半钩吃的是废槽里残着的旧爪力,狠而直;右边那只则借着灰布人刚换过的一层空拍,滑而轻。两路若任其咬上斜臂,会在第三下交力时狠狠把底缝往两边撑开。
可它们也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都在抢“旧炉脊刚吃过那一口”。
换言之,对方并不是只想并东废槽,他们还想趁这口乱里,从旧炉脊上再偷一道刚认过骨息的拍。
燕沉舟一下抬头。
“他们不是先要口子。”
“先要的是我刚压出来那口劲。”
莫半衡半尺一横,立刻也反应过来。
“换空手,你想拿这口骨息回去试别的路?”
灰布人这回没有否认。
“你们既然能把死掉多年的炉脊槽重新压出新响,我总得知道,这一响到底是炉脊的,还是人的。”
话一说透,场上气息顿时更冷。
对方真正盯上的,不是旧炉脊,不是路客身份,甚至不只是东废槽这一口边位。
他盯上的是燕沉舟这副能把旧工路重新压活的身子。
桑照灯在高梁上冷声道:
“那就更不能留你看够。”
她手里旧罩灯忽然一翻,原本压着东侧高梁那道暗红簧纹骤然灭了。整片东废槽上方立刻暗下一层,主轮回来的空声也随之薄了一瞬。
灰布人眼神终于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桑照灯会在这时主动断掉一层照拍。
莫半衡同一刻喝道:
“罗折钩,收左爪。”
“祁问尺,封右滑。”
“燕沉舟,带炉脊前半尺。”
三道声音一起落下,东废槽前所有人都动了。
罗折钩的短钩不是去抓灰布人,而是斜着一撩,狠狠卡进左侧爪钩要借力的那道旧牙缝里。祁问尺则拿短尺朝右一拍,尺身不碰钩,只敲在斜臂旁那块最薄的旧铁皮上,硬生生把右侧那道滑拍震偏半寸。
燕沉舟拖着旧炉脊往前一送。
这一次,他没再拿整根去挡。
他只把炉脊前半尺送进东废槽边那道最值命的空缝里,然后顺着刚学会那一口骨息,把自己的劲留在后手,不先往前顶。
旧炉脊于是像一枚被轻轻送到门牙间的骨楔。
左爪一咬,咬在半齿上。
右滑一抹,抹在补口边。
两路脏手本想趁这一下各偷半拍,却不料炉脊后头那口劲并不整发,而是跟着他们各自借来的空拍往后轻轻一让。
这一让,反把两路脏手带偏了。
罗折钩眼里凶光一亮,短钩顺势往里一绞。
“给我滚出来!”
只听槽里一声低骂,左侧那只爪钩竟连着半截指套被带了出来。祁问尺那边也同时一压,右侧滑拍失了准头,贴着斜臂外侧刮出一串火星,没能咬住原先看好的底缝。
灰布人再想收手,已经慢了半拍。
燕沉舟双掌压着旧炉脊,腿间那股刚起不久的涩轮感狠狠往下一沉,炉脊边齿顿时发出一记比先前更短、更狠的骨磨声。那声音像一根钉,狠狠钉在东废槽口最会乱的那一点上,把两路脏手原本要并出来的一口整意又拆成了碎拍。
灰布人盯着那记短响,眼神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意外。
“原来你不是只会听。”
“还会留半手。”
他说完便退。
这一退,极快。
人影往灰里一沉,槽深处先后响起三下极短的拍片碰铁声,像有人连换三口小拍,替他把后路提前铺开。罗折钩还想追,莫半衡已沉声喝住:
“别进废腹。”
“他要的就是把你们从转台正圈里钓出去。”
东废槽前重新静下来时,只剩地上一只断掉的指套、一枚被罗折钩踩扁的半爪钩,和旧炉脊边齿上残着的一道极浅灰痕。
桑照灯从高梁上跳下,落地先看那道灰痕。
“拍灰。”
“他真想偷你的骨息路数。”
燕沉舟低头看着那道灰痕,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这场追杀到山心旧转台后,已经变了味。
后头那些人不再只想把他截回哪一道旧册、旧门或旧手里。
至少这位换空手,已经开始把他当成能开更深工路的一把新钥。
而钥匙这种东西,一旦被盯上,守着不动只会越守越险。
莫半衡也在看他。
“西二圈不能再只是认顾手半程了。”
“你若还想把主动抓回来,就得先去背轮偏台前,把顾铁衣当年为什么不送看明白。”
燕沉舟抬起头。
“现在就走?”
莫半衡点头。
“趁他刚退,主轮下一拍还没完全换回去。”
“你得赶在他把这口骨息拿去试别的路之前,先把西二圈后头那条偏台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