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照得路两旁的庄稼地金灿灿的,露水蒸腾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
车夫赶得不快,马是老马,步子稳当,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噔咯噔响。
阿石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官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赶早集的挑担子,一晃一晃地往镇上走。
他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小石头已经歪在粗布垫子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柳三娘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靠车壁,呼吸均匀,但阿石知道她没睡,她的手一直搁在膝头,指尖离腰间那把裹在布里的柳叶刀不过半尺远。
又走了一阵,马车慢下来,拐上了一条岔路。
路窄了些,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搭在一起,把日光筛得细碎。
车夫在外头低声说了一句:“前头就是十里坡,过了坡再走半日就到青溪镇地界了。”
阿石嗯了一声。
柳三娘睁开眼,把裹刀的布解开一角,手指在墨绿色的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合上了。
十里坡是个缓坡,官道从坡底翻过去,坡顶有几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堆着些碎石和枯枝。
马车爬到半坡的时候,车夫忽然勒住了马。
马嘶了一声,四蹄在原地踏了两步,不肯走了。
阿石在车厢里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车夫没回答,外面安静得出奇,连鸟叫都停了。
然后阿石听见一个声音,从坡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柳三娘,八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老。”
柳三娘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她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
阿石紧跟着下去,小石头被惊醒,揉着眼睛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被阿石反手按了回去。
“别出来。”
坡顶上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小臂。
那两截小臂比常人粗了一圈,肌肉虬结,青筋盘绕,手掌比一般人大出一号,指头粗短,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手掌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泛着一层暗青,像是常年浸在什么药水里,皮肉都变了质地。
他赤手空拳,腰间连把刀都没有,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两把随时能抓碎骨头的铁钳。
“铁掌判官,吴奎。”
柳三娘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吴奎笑了一声,从坡顶上慢悠悠地走下来,步子散漫,像是来串门唠嗑的。
走到离柳三娘三丈远的地方站定,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柳三娘的肩膀,落在阿石身上。
“这就是那个打了周虎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阿石两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周虎那个废物,断条胳膊也好,省得整天在分舵里摆舵主的谱。”
柳三娘把刀从布里抽出来,墨绿色的刀鞘在日光下发出一层幽幽的光。
“吴奎,你什么时候替凌云阁卖命了?”
吴奎摊了摊手。
“谈不上卖命。陆盟主出价高,我刚好缺钱花。再说了——”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我也想知道,能一拳打弯精钢阔背刀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话没说完,右脚往前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过来。
那两截粗壮的小臂抡起来,手掌张开,五指如钩,直抓阿石的面门。
掌风刮过来,隔着三尺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兜头砸下来。
阿石侧身一让,那五根手指擦着他耳朵抓空,指尖带出的风刮得他耳廓生疼。
吴奎一招不中,右手变抓为拍,横着扫过来。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寻常人的脖子能直接断掉。
阿石抬臂去挡,小臂迎上掌心,嘭的一声闷响。
阿石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小臂上一阵酸麻,骨头像是被铁锤敲了一下。
吴奎也退了一步,手掌缩回去,甩了甩手腕,脸上的笑意没了。
“有点意思。”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
“再来。”
柳三娘从侧面攻了上去。
柳叶刀出鞘,刀身窄而薄,像一片柳叶,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她的刀法轻灵巧妙,劈、刺、撩、削,招招走的是巧劲,专攻关节和要害。
吴奎被她缠住,铁掌左挡右格,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但阿石看得出来,柳三娘的刀砍在吴奎掌心上,像是砍在铁块上,根本破不了防。
吴奎的那双手掌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坚硬得离谱,刀刃劈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二十招过后,柳三娘的步子开始乱了。
她内力本就稍逊一筹,加上吴奎的掌法势大力沉,每一掌接住都要震得她虎口发麻。
吴奎越打越猛,掌风呼呼作响,打得柳三娘连连后退。
忽然他一掌拍向柳三娘的肩头,这一掌蓄足了力,暗青色的掌心带着一股腥风。
柳三娘横刀去挡,刀身被掌力震得弯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飞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松树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阿石动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在柳三娘撞上树的那一刻已经冲了出去。
吴奎的第二掌紧跟着拍向柳三娘胸口,这一掌要是打实了,肋骨能断一大片。
阿石斜插进来,右肩硬生生顶上去,用肩头接了那一掌。
嘭的一声闷响,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阿石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头一阵剧痛,骨头里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裂了。
但他站住了。
吴奎收掌后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子,皮破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石,眼神变了,又惊又疑。
“你居然有内力?”
他方才那一掌用了七成力,拍在周虎身上周虎得躺半年,拍在石头上石头得裂开。
拍在这个扛包工的肩膀上,竟然只让他踉跄了两步。
吴奎起了杀心。
他不再废话,双掌一错,整个人暴冲上来,招招直取要害。
一掌拍向阿石的心口,一掌扫向他的肋下,掌影翻飞,密不透风。
阿石脚下步子散乱,东倒西歪地躲,可每一次都堪堪避开。
那感觉很怪,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他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迈出去了,腰已经拧过去了。
有好几次吴奎的掌风都扫到了他的衣服,布料被掌力撕开,露出底下的皮肉,却没伤到筋骨。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
肩头挨的那一掌越来越疼,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脚底下也开始发软。
他只会躲,不知道怎么还手。
吴奎也看出来了。
他狞笑一声,攻势陡然加快,一掌比一掌狠,一掌比一掌快。
忽然他一脚踹向阿石的小腹,这一脚阴狠刁钻,专等人躲闪时露出的空当。
阿石侧身避开,上身往后仰,整个人的重心都甩到了右边。
吴奎收脚的同时右手顺势往前一探,五指成爪,直奔阿石咽喉。
阿石仰着身子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左手胡乱一挥,正好搭上了吴奎探过来的手腕。
他的手搭上去之后下意识往回一带,用的是那天打地痞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吴奎这一爪倾注了全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臂上,被阿石这一带,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往前扑倒。
阿石往旁边一闪。
吴奎扑了个空,身体惯性往前冲,右手收不住,直直戳向自己腰间。
他腰间别着一支铁判官笔,笔尖朝外,精铁打造,三寸来长,锋利得很。
那是他平时用来点穴的兵器,此刻却成了要命的凶器。
噗的一声。
铁判官笔的笔尖从他右侧肋下扎进去,穿透了皮肉,扎进了肺里。
吴奎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判官笔,只露出一个笔尾在外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泥土里。
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出来,把黄土染成了黑褐色。
他的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阿石站在三步外,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他的身体又自己动了。
那个动作跟打地痞时一模一样,跟打周虎时也一模一样。
手一搭,往回一带,借力打力。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吴奎就自己扑倒在了自己的判官笔上。
他抬头看了看柳三娘。
柳三娘已经从树边站起来了,右手捂着肩膀,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跑出来了,蹲在路边,弯着腰,呕得脸都白了。
马车夫缩在车辕后面,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浑身发抖。
柳三娘走到阿石身边,目光落在吴奎的尸体上,又收回来看着阿石。
她沉默了几息,开口道。
“刚才那下卸力。”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上乘武功路数。借对方的力,还对方的身,自己的力气只用了一分。”
她看着阿石的眼睛。
“你以前绝对不是普通人。这种卸力法,没有几十年苦功练不出来。”
阿石没说话。
他把左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掌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分明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身体里有样东西醒了一下。
很短,很模糊,像是一扇很重的石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来一丝光。
然后门又合上了。
柳三娘弯腰从吴奎腰间解下那个判官笔的笔套,把笔从他身体里拔出来,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血,递给阿石。
“拿着。精铁打的,值不少钱。”
阿石没接。
柳三娘也不勉强,把判官笔往自己包袱里一塞,转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得处理掉。凌云阁的人发现吴奎死了,会发疯的。”
她朝马车夫招了招手。
车夫抖着腿走过来,脸上的汗珠子跟豆子似的往下滚。
柳三娘指了指坡下的竹林。
“拖到竹林里去,用枯叶子盖住。动作快点。”
车夫不敢不从,拖着吴奎的两条胳膊往坡下拽,尸体在地上划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小石头终于吐完了,蹲在路边拿袖子擦嘴,脸色煞白,不敢往这边看。
柳三娘走到阿石面前,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他。
“吃了。你肩上的骨头裂了,不治的话以后使不上力。”
阿石接过药丸,干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
柳三娘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那一下,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阿石抬起头。
柳三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字地说。
“二十年前沈孤舟与人交手,从来不用第二招。他的卸力之法就叫‘随波逐流’,跟你刚才用的,一模一样。”
阿石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坡顶老松的针叶吹得沙沙响。
肩头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药咽下去,攥了攥拳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