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货场上比平时安静许多,脚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没人上工。
王老大站在货棚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东边张望,看见阿石的身影从土路那头冒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迎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
他压着嗓子问,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
“让你走你听不懂?凌云阁的人随时会回来,到时候你——”
阿石把肩上裹着麻布的弯刀放下来,往地上一杵。
“我走了,他们来了,你们怎么办?”
王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瞪了他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在阿石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个犟驴。”
他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进来,别在货场上站着,扎眼。”
阿石跟着他进了货棚。
小石头从角落里蹿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肚子,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褂子,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石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
“哭什么,回来了。”
小石头使劲把脸埋在他衣服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阿石没再说话,由他抱着。
王老大把门帘拉严实了,在条凳上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
“你回来也好。我刚才让刘先生去镇上打听了,凌云阁的人在客栈里没走,周虎伤得不轻,胳膊断了,正在找大夫接骨。他们说总舵那边已经收到了飞鸽传书,最多三两天就会有人来。”
他抬起头看着阿石。
“你真不怕?”
阿石把弯刀靠墙放好,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来。
“怕也没用。”
王老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阿石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不能走。”
正说着,棚子后门响了三下。
王老大警觉地站起来,走到后门边低声问了一句:“谁?”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柳三娘。”
王老大回头看了阿石一眼,把门打开。
柳三娘闪身进来,换了身利落的月白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柳叶刀,刀鞘是墨绿色的,窄窄的一溜,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头发扎成了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木簪别着,和平日在望江楼里那个端着酒杯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进门先看了阿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弯刀布裹。
“果然没走。”
她自顾自在条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周虎断了一条胳膊,凌云阁分舵的人现在全缩在镇西客栈里。总舵那边最快后天就能到人,到时候来的至少是护法一级的高手。”
王老大脸色变了。
“这么快?”
柳三娘点了点头。
“飞鸽传书比人快。我今早截了信鸽,消息是从总舵那边来的,陆鸿远亲自签发的令,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着看了阿石一眼,把那个小瓷瓶推过去。
“止血化瘀的药,内服的,你昨天那一拳用力过猛,经脉有损伤。”
阿石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
柳三娘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先别急着问。跟我来,码头待不住了,我有地方让你躲。”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阿石,语气不容商量。
“带上你的刀。小石头也来。”
三个人从货棚后门出去,沿着码头后面的窄巷七拐八绕,绕过了正街,从望江楼后面的小巷子里穿进去。
柳三娘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是个四合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院角有一口石井,井沿上搁着个木桶。
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里摆着桌椅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雨江景。
柳三娘让两人坐下,自己进里屋换了身衣裳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茶碗。
她倒好茶,在阿石对面坐下。
小石头被安排在院子里玩,小家伙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大人有事要说,乖乖坐在石榴树下拿树枝划拉地面。
柳三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昨天你在货场上打周虎那一拳,很多人看见了。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就传到了淮庆镇上。凌云阁的人不全是废物,他们里面有人认出来了。”
她看着阿石的眼睛。
“你那一拳的劲力走向,还有你躲周虎第一刀时的身法,像极了二十年前的一个人。”
阿石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三娘没有卖关子。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石点了点头。
“只记得醒在江边沙滩上,浑身湿透,身上只有半块剑穗。别的什么都没有。”
柳三娘沉吟了一阵。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天下第一高手,叫沈孤舟。”
她一字一字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孤舟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十七大门派的掌门人车轮战都赢不了他。那时候江湖上仇杀不断,今天你灭我满门,明天我杀你全家,乱成了一锅粥。沈孤舟放话要终结乱世,定下规矩不许私斗灭门,谁不听就打谁。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当上武林盟主,把江湖这盘散沙给拢起来。”
她停了一下。
“可就在登顶武林盟主的前夜,出事了。”
阿石握着茶碗的手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七位正道长老在雁荡山别院被人杀了。现场留下了幽冥教的令牌,还有沈孤舟的剑痕。所有人都说,是沈孤舟勾结幽冥教,为了当盟主不择手段,杀了反对他的长老。他的结义兄弟陆鸿远——也就是现在的武林盟主——带人追他到悬崖边,亲手把他打下了万丈深渊。”
柳三娘说到这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看着阿石。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院子里小石头拿树枝划地的沙沙声。
阿石坐在那里,茶碗里的水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他听到“沈孤舟”三个字的时候,太阳穴就开始跳了。
等柳三娘说到“坠崖”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头疼欲裂。
太阳穴像被两根钉子同时往里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灌满了呼啸的风声。
不对,是两种风声。
一种尖利得像刀子,从下往上刮,把他整个人往上托,衣袍猎猎作响。
另一种沉闷得像闷雷,从头顶往下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笑声。
从高处传下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那个声音在笑,笑得很响,很痛快,笑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笑到最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风声撕碎了,他只抓住了三个字。
“二弟——”
阿石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在地上,两手抱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面上。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牙关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柳三娘变了脸色,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步跨到他身边,蹲下去扶他。
“阿石!阿石你怎么了?”
阿石什么都听不见。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声,那个从高处传下来的、痛快又残忍的笑声。
那个声音叫他“二弟”。
二弟。
谁在叫他二弟?
陆鸿远。
是陆鸿远的声音吗?
他不确定。他什么都不确定。脑子里那些画面像碎了的镜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里都有东西,但拼不到一起。
有一片是白衣长剑,有一片是悬崖峭壁,有一片是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掌心朝上,像是在等着拉他一把。
然后那只手不见了。
悬崖塌了。
他往下坠。
阿石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柳三娘。
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叫我二弟。”
柳三娘扶着他胳膊的手顿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印证了什么,又像是被这个答案吓到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把阿石从地上慢慢扶起来,按回凳子上。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
“沈孤舟当年有两个结义兄弟。老大叫周铁山,早年战死。老二就是陆鸿远。老三……”
她看着阿石。
“老三的名字,没几个人知道。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沈孤舟就出事了。”
阿石坐在那里,胸膛一起一伏。
茶碗里的水早就凉了。
院子里,小石头还在拿树枝划拉着地面,一下一下的,沙沙响。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悠长又沉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柳三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
她背对着阿石站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说的那个声音,叫你二弟的那个——如果真是陆鸿远的话……”
她转过身来,看着阿石。
“那当年的事,就还有另一种可能。”
阿石抬起头。
柳三娘走到他面前,把桌上那瓶药拿起来塞进他手里,手指点着瓶底,一字一字地说。
“先吃药。然后我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二十年前死的那七个长老,其中有一个是我的师父。我之所以隐退,就是因为查了十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顿了顿。
“但三年前,我在雁荡山附近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当年在别院当差的老人,他亲眼看见那晚发生了什么。可惜人已经疯了,只会说一句车轱辘话。”
阿石问:“什么话?”
柳三娘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他说,那天晚上沈孤舟根本没去别院。他被人下了药,整晚都关在悬崖边的石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