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头陷进皮肉里,掐出十个红印子。
脑子里那些剑影还在飞,一道一道的,有直刺的,有横削的,有从下往上撩的,密密麻麻,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他咬着牙,牙关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小石头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石哥,石哥你别吓我。”
小石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转头朝远处喊,“王叔!王叔你快来看看!”
王老大正捂着脸上的伤站在棚子门口,听见喊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阿石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阿石的肩膀。
“阿石,阿石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阿石没抬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剑影才慢慢散了。
先是变模糊,然后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最后连雾也沉下去了。
太阳穴的剧痛退成一种闷闷的酸胀,像被人拿指头按着,不松手。
阿石放下手,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嘴唇上咬出了一排血印子。
他看着王老大,又看了看周围远远站着的脚夫们。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有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阿石你快走吧,别连累我们。”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货场上人人都听见了。
也有人反驳:“阿石是为了护码头才动手的,你这话有没有良心?”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王老大站起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清楚楚的,半边脸肿得老高。
他看了看货场上一片狼藉,又看了看阿石。
“都散了,干活去。”
他冲周围的人挥了挥手。
脚夫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去扶张裁缝的摊子,有人去收拾散了一地的布匹,李屠夫蹲在地上把那半扇猪肉捡起来,拿水冲洗。
王老大弯腰把阿石从地上拉起来,阿石的腿还在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跟我来。”
王老大在前面走,步子不快,阿石跟在后头,小石头也紧紧跟着。
三个人进了货棚,王老大把门帘放下来,棚子里光线暗了许多。
他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张条凳。
“坐。”
阿石坐下了。
王老大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酒壶,拧开,灌了一大口。
他把酒壶递向阿石,阿石摇了摇头。
王老大也不勉强,把酒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石。
“铁臂刀周虎,凌云阁淮庆分舵的舵主。”
阿石没说话。
“凌云阁什么来头,你知道不?”
阿石摇了摇头。
王老大叹了口气,把酒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武林盟主陆鸿远的门派,天底下最大的武林势力。手底下高手如云,弟子遍布各州府。你打了他们的舵主,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看着阿石的眼睛。
“周虎走的时候放了话,说总舵不会放过你。你听见了吗?”
阿石点了点头。
“我听见了。”
棚子里又安静下来。
小石头站在门口,看看王老大,又看看阿石,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王老大把酒壶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棚子后头,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灰布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阿石面前。
“里面二两银子,干粮,还有一包跌打药。”
阿石看着那个包袱,没伸手。
王老大把包袱往前推了推。
“你出城躲躲,风头过了再回来。”
阿石抬起头来。
“我走了,他们找你麻烦怎么办?”
王老大眼睛一瞪,嘴角扯了一下,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废话!我在这码头混了二十年,还能被他们吃了?码头上的事有刘先生,凌云阁再横,也不能把整个码头的人都杀了吧?你赶紧走,别磨蹭。”
他说着把包袱塞进阿石怀里,硬邦邦的,不容推辞。
阿石攥着那个包袱,布面子粗糙,里面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硌着手心。
他在码头干了二十年,搬过数不清的货,扛过数不清的包,从来没有哪一件东西像这个包袱一样沉。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大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码头待了二十年,他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像家。
“王叔。”
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王老大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在后头的货架上翻找什么,背对着他。
“别磨叽了,天黑之前出城。走小路,别走官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小石头我替你照看着,饿不死他。”
小石头在旁边急了。
“我不留下!我跟石哥一起走!”
王老大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跟着添什么乱?瘦得跟猴似的,走一天路就得让人背你。”
小石头还要争,阿石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听王叔的。”
小石头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再说话,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阿石把包袱系在腰间,站起来。
王老大转过身,又看了他一眼。
“去吧。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阿石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王叔。”
“嗯?”
“那把刀,弯了的刀,给我。”
王老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把凌云阁的阔背刀?你要它做什么?”
“他们要是来找,就说刀被我带走了。你在路上捡到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老大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
他出去了一趟,把那把弯成弧形的阔背刀拔出来,用麻布裹了,递给阿石。
阿石接过来,沉甸甸的,刀身在布裹里露出一截弯弧,像一弯铁月亮。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推开货棚后门走了出去。
货棚后头是一条窄巷,通向码头后面的土路。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土路发白。
阿石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小石头追上来了。
“石哥,你等等。”
小石头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磨得圆润的狼牙。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戴着保平安。你拿着。”
阿石看着那颗狼牙,又看了看小石头那张瘦巴巴的脸。
他把狼牙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小石头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阿石转过身,扛着那把裹在麻布里的弯刀,沿着土路往东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走得稳,一步一步的,灰褂子的背影在日头下越来越小。
小石头站在巷口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