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被押上公堂之后,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疾风骤雨一般的审讯——知府大人拍案发问,神捕楚砚舟当堂指证,师爷席慎跪地认罪,一套流程走下来,干脆利落,痛快淋漓。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公审的开场,竟然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楚砚舟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公案侧下方的一把椅子上,那是温景珩特意为他安排的座位——按理说,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江湖人士,在公堂上是没有资格落座的。但温景珩说了,楚砚舟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又是朝廷钦点的神捕,理当给予特殊礼遇。于是这把椅子就被摆在了公案的右下方,位置显眼,全场瞩目。
可楚砚舟坐在那把椅子上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一场生死攸关的公审,倒像是来茶馆听书的闲客。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跪在地上的席慎身上,也没有看向高台上的沈砚堂,而是偏着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衙役。
那个衙役叫刘小六,今年才十九岁,是去年才进的县衙,平日里主要负责站班和跑腿。他被楚砚舟这么盯着看,浑身不自在,手心都开始冒汗了,但又不敢动弹,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小六啊,”楚砚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你家是不是住在城南的杨柳巷?”
刘小六愣了一下,没想到楚砚舟会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话,而且还是聊这种家长里短的话题。他偷偷瞄了一眼高台上的知府大人,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温县令,发现两位大人都没有出声制止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回……回楚爷的话,是的,小人家里确实住在杨柳巷。”
“杨柳巷好啊。”楚砚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话家常的轻松,“那条巷子我去过一次,巷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巷子,凉快得很。巷子里面还有一家卖豆腐脑的,他家的豆腐脑嫩滑爽口,卤子也调得好,我上次吃过一次,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刘小六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楚砚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聊豆腐脑。但他又不敢不回答,只好顺着话头说道:“楚爷说的是那家老王豆腐脑吧?他家确实做得不错,小人从小吃到大。”
“对对对,就是那家。”楚砚舟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他家的辣椒油是自己炸的,香得很,不像别家用的是那种掺了水的辣椒酱,吃起来一股子铁锈味。”
“楚爷果然是行家。”刘小六附和道,“老王家的辣椒油确实是一绝,好多外乡人都专门跑来买呢。”
大堂里的其他人听着这段对话,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温景珩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表面上不动声色,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但他的手指却在茶杯壁上轻轻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显示出他内心的不耐烦。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楚砚舟,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公堂之上,当着知府大人的面,跟一个站班的衙役聊豆腐脑?他是不是疯了?
赵同知的反应就更直接了。他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写满了不满和烦躁。他几次想要开口打断楚砚舟的闲谈,但看到沈砚堂都没有说话,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被烫了一下,差点把茶杯摔在地上,狼狈得很。
而那些站在两侧的衙役和坐在后排的小吏们,虽然表面上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已经藏不住那份错愕和好奇了。他们偷偷地交换着眼神,用目光交流着同一个疑问——这神捕到底在干什么?
就连跪在地上的席慎,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楚砚舟。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完全搞不清楚楚砚舟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整个大堂里,唯一一个始终保持平静的人,是高台上的沈砚堂。
他没有催促,没有打断,甚至连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公案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楚砚舟,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光芒。
楚砚舟又和刘小六聊了几句,从豆腐脑聊到了城南的糖葫芦,又从糖葫芦聊到了城北的烧饼,话题越扯越远,越聊越偏。刘小六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慢慢地也变得放松了一些,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玩笑话。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终于,赵同知忍不住了。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克制但依然带着明显不满的语气说道:“楚神捕,知府大人和诸位同僚都在这里等着听你指证真凶,你却在这里跟一个衙役闲聊家常,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楚砚舟转过头来,看了赵同知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不合适吗?我觉得挺合适的啊。”
“你——”赵同知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赵同知别急嘛。”楚砚舟摆了摆手,语气依然轻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大的案子,总得让我缓口气,好好想想该怎么开口,对吧?”
赵同知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当着知府大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楚砚舟。
楚砚舟笑了笑,又转过头去,看着刘小六,继续说道:“对了小六,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说到城北那家烧饼铺子。那家铺子的老板是不是姓马?我听人说,他家的烧饼是用老面发的,烤出来外酥里嫩,咬一口直掉渣——”
“楚砚舟。”高台上,终于传来了沈砚堂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楚砚舟停下了话头,转过头来,看向高台上的沈砚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两把无形的刀剑碰撞在一起,迸发出无声的火花。
“大人有何吩咐?”楚砚舟问道,语气依然轻松,但态度已经变得恭敬了一些。
沈砚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本官知道你胸有成竹,也知道你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但公堂之上,时间有限,总不能让大家就这么干坐着等你一个人。你若是准备好了,就请开始吧。若是还没准备好,本官可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你到后堂去静一静,整理一下思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楚砚舟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施加了压力。
楚砚舟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襟,朝沈砚堂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大人体谅。不过不必了,晚辈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面向跪在地上的席慎。
他的目光落在席慎身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凝重的表情。整个大堂里的气氛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楚砚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又停住了。他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刘小六,又说了一句:“对了小六,回头你帮我问问那家烧饼铺子的老板,他家的烧饼能不能往府城寄送?我想给一个朋友捎几个过去。”
刘小六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有人则在摇头叹气。赵同知气得脸都绿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沈砚堂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楚砚舟看着满堂的混乱和焦躁,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吊到最高点,让所有人的耐心都被磨到极限,然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那颗重磅炸弹。只有这样,那颗炸弹才能炸出最大的威力,才能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无法逃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来,面向席慎。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