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转。

声响瞬间被浓雾吞尽，无痕无迹。

萧凡率先踏入灰雾。

脚步贴紧墙根，踏在黑玉地板上，寂然无声。

洛冰凝紧随其后，距离拿捏得极稳。

不近，不远。

可随时驰援，又绝不会被视作同路之人。

雾气流淌，裹着甜腻的腐朽气息。

入鼻细微麻痒，像细针轻刺鼻腔。

骨栈腹地结构，远比表层看上去更错综复杂。

萧凡凭记忆与气流走向，在层层岔道中穿梭。

左转，右转。

穿过悬着三盏破旧灯笼的甬道，再落二十级石阶。

空气骤然换了质感。

腐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粗涩的味道，混杂金属锈蚀与厚重矿石粉尘。

他骤然止步。

身前一扇石门半掩，门框古纹斑驳，岁月磨得几不可辨。

门后无光，是沉到底的漆黑。

最诡异的是寂静。

不是安静。

是吞掉心跳、吞掉震动、吞掉一切声息的绝对死寂。

萧凡回头，与洛冰凝对视一眼。

她面具下眼眸微凝，抬手轻指耳廓，缓缓摇头。

这方空间，封禁一切常规听觉感知。

萧凡颔首，摸出两枚银色圆珠。

自捏一枚，指尖碾碎。

细碎银粉洒落，在掌心凝出薄光膜，瞬间渗入皮肉。

“回音核，三流货色。”

他凑近她耳畔，压到极致的低语，气息擦过鬓角发丝。

“此地够用。范围小，足够隐蔽，靠它辨势。”

洛冰凝接过圆珠，依样催动。

银粉入体的刹那，闭塞的听觉稍稍回归，却隔着一层水膜，万物模糊遥远。

两人并肩，抬步迈入石门。

黑暗扑面而来，有实质，有重量。

磷火惨绿在此彻底断绝，就连体内流转的星力，也被强行压制。

体表只剩一层薄薄微光，风烛般摇曳。

脚下黑玉换作湿滑岩地，冰凉刺骨。

落步无声。

所有震动，尽数被岩层吞净。

萧凡一手虚扶岩壁。

石面光滑如镜，触感像抚过冰冷静水。

指甲轻刮，无痕，无响。

整面岩壁，吞噬一切振动。

一炷香时长，纵深穿行。

隧道宽窄不定，最窄处仅容侧身而过。

数段陡坡湿滑难立，必须催动星力稳身。

空气愈发干燥，矿锈味浓烈，一丝极淡的血锈腥气，悄然弥散。

萧凡脚步再停。

回音核捕捉到三十丈外，断续沉钝的敲击声。

非人声，非脚步。

硬物撞击硬物，节律规整。

笃。笃。笃。

石敲石，沉闷压抑。

萧凡压低身形，贴墙潜行。

洛冰凝敛息跟上，呼吸压至全无。

转过弯道，视野骤然开阔。

天然石室豁然铺开，穹顶三丈有余，四壁岩面光滑如镜。

石室正中，一方平整石台，错落摆放着数块矿石。

暗紫、暗红、纯黑。

最奇的是那块拳头大的黑矿，芯底有细密银线暗流，幽幽闪烁。

石台边，蹲着一道佝偻人影。

背对着两人，肩背宽厚僵硬。

左半边肩胛往下，齐齐断裂。

粗布旧衣遮盖断口，边缘平整光滑。

无疤，无肉痕。

像是被绝世利刃，一刀斩落。

唯一的右手，攥着尖锐碎石，精准敲击黑矿固定点位。

力道沉猛，节奏恒定。

每一声撞击，都被死寂空间瞬间吞灭，不剩余响。

萧凡没有贸然上前，靠墙静观。

老者动作极致专注，力度、角度、间隔，精准如机械。

右手老茧纵横，裂口密布，肤色是数十年风沙矿石浸染的暗沉黑黄。

脚边散落一堆矿渣，还有数块筛选出的优品矿石。

半盏茶后。

老者停手，丢开碎石，捏起黑矿举至眼前。

浑浊双眼微眯，借着石台上渗透的微茫暗光，细辨石内纹路。

片刻，矿石归位。

老者缓缓起身。

身形僵硬，带着年迈的沉重。

起身一瞬，脊背微挺。

是荒野生灵刻入骨髓的本能警觉。

他转过身。

脸庞苍老沟壑，皱纹嵌满尘埃，如风化老树皮。

眼窝深陷，眼白浑浊，瞳孔却锋利如钉。

望见两人。

无惊，无诧，无波澜。

视线淡淡扫过，如同看两块无关紧要的顽石。

他弯腰拾起破旧布袋，有条不紊装入矿石样本，甩上肩头。

独臂按在满是缺口的旧刀鞘上，转身欲走向另一侧通道。

全程，未再看他们一眼。

萧凡挑眉，从阴影踏出一步。

“前辈。”

声音在死寂石室中略显突兀，经回音核折射，带着一层冷硬金属质感。

“听闻您的队伍，缺抗性过硬的向导。”

老者脚步未停。

“定金在此。”

萧凡不再多言，摊开两样物件。

灰皮囊敞口，上品星晶光泽温润，整齐堆叠。

一旁小瓷瓶内，盛着提纯分割的星光尘，两道追踪印记已尽数剥离。

他轻敲瓶身。

“货真价实，可自验。”

“我们入荒原边缘，寻稀有矿石，治她陈年暗伤。”

他微抬下巴，示意洛冰凝。

洛冰凝顺势借力轻靠墙边，气息虚浮，下颌线条泛着苍白，孱弱之态恰到好处。

老者脚步顿住。

未回头，宽厚肩背微微绷紧。

半晌，缓缓转身。

浑浊目光先落石台星晶、瓷瓶，再移至气息虚弱的洛冰凝身上。

目光长久停留。

非审视容貌，非探查身份。

是冰冷的权衡，功利的估算。

评估累赘，评估价值，评估风险。

“我的队，不带累赘。”

老者嗓音沙哑干涩，如砂石互磨。

“她，太扎眼。”

萧凡正要接话——

石室温度，骤坠冰点。

寒意绝非四季温差，是穿透皮肉、直刺神魂的阴冷。

萧凡汗毛倒竖，肌肤瞬间凝起细密鸡皮疙瘩。

老者反应更快。

独臂骤然握死刀柄，浑浊双眼精光暴炸。

佝偻身形一瞬挺拔，如蛰伏凶兽骤然惊醒，蓄势待发。

依旧慢了半拍。

石室四壁光滑岩面，开始诡异蠕动。

不是岩石动。

是壁面倒映的两道人影轮廓，活了过来。

漆黑如液态水银的影子，挣脱岩壁束缚，缓缓剥离。

七八道人形黑影，无面、无实体。

唯有双眼，两点幽蓝冷火，幽幽跳动。

浮空移动，无声无息。

无气流，无震动。

萧凡体表星力护罩，瞬间被阴冷侵蚀，裂纹细密蔓延。

寒意刺骨噬魂，像毒蛇贴紧后脊，令人神魂发麻。

“影噬。”

老者沙哑声线，第一次染上凝重。

他不退反进，踏步迎向三道扑来的黑影。

粗布遮盖的断臂断面，骤然迸发一抹炽烈金锐。

凝实如刃的武道锋芒，横贯而出，一往无前！

噗噗噗！

两道黑影被锋芒贯穿，瞬间如气泡崩碎，化作黑烟消散。

第三道黑影肉身诡变，如液态扭曲滑脱，堪堪避过致命一击，仅被边缘擦中。

就这一瞬触碰。

老者身形猛晃，闷哼出声，踉跄半步。

独臂死死按住断臂根处。

衣衫之下，暗红血迹缓缓渗出。

陈年旧伤，被迫引爆。

剩余五道黑影，嗅到血气，幽蓝火光暴涨。

速度骤增，四面八方合围压来。

萧凡动了。

不启神脉，不动底牌。

纯凭星王境巅峰修为，身形如弹丸激射而出。

步法精妙至极，在光滑岩壁间弹射转折，借势变速，飘忽不定。

双掌凝出透明星力光刃，内敛锋芒，触影即爆。

第一道，穿颅而过，幽蓝光点黯淡，黑影溃散。

第二道、第三道，刃影横斩，黑雾崩裂，消弭无踪。

可影噬的神魂阴冷无处不在。

无需触碰，寒意渗体入魂。

针扎般的锐痛持续穿刺神魂，萧凡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余光扫过四周镜面岩壁，看着不断蠕动新生的倒影黑影，瞬间看破关键。

“前辈！”

他沉声厉喝，声线失真尖锐。

“它们靠静默成形！依托死寂吞震！最怕回音震荡！”

此地极致安静，是影噬的温床。

无声，故无敌。

只要打破死寂，便能破局！

萧凡不退反进，身形半空旋折，右拳蓄力沉腰，星力尽数汇聚拳锋。

不击黑影。

瞄准岩壁一处肉眼难辨的纹路节点——整片回廊共振结构的核心支点。

“破！”

拳风炸响，悍然轰击岩壁！

嗡——！

低沉浑厚的共鸣自岩层深处炸开。

整座静默回廊被瞬间激活，深层结构剧烈震颤。

连绵不绝的嗡鸣席卷全场，充斥整片石室。

岩壁扭曲倒影在震荡中剧烈挣扎，寸寸崩碎。

剩余影噬黑影，如沸水浇雪，无声嘶鸣，躯体抽搐瓦解。

尽数被共振碾碎，化作黑烟，彻底消散。

阴冷退去，噬魂压迫尽消。

空气重归干燥矿土气息。

萧凡收拳，指节发麻。

快步走到老者身前，取出一枚丹药，径直塞入他掌心。

“疗伤丹，寻常货色，见效快。”

老者垂眸，看着掌心药香袅袅的丹丸。

浑浊眼底，第一次掀起剧烈波澜。

审视、惊讶、隐晦忌惮，交织混杂。

“你……”

沙哑声线带着微颤。

“懂音律破虚？”

萧凡拍去掌心浮尘，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笑意。

“前辈旧伤太重。方才那波换旁人，早已被影噬啃尽神魂。”

老者长久沉默。

将丹药贴身揣好，未服，未弃。

抬眼望向萧凡，目光沉定。

“明日午时，回廊口。”

“带上她。”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萧凡方才轰壁的拳头。

“费用，你这一手开门之法，抵一半。”

话音落，老者转身，蹒跚走向深处通道。

再不回头，不多一问。

沉缓脚步声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石台之上，星晶与瓷瓶已然不见。

是老者临走顺手收走。

萧凡脸上笑意缓缓敛去，转头看向洛冰凝。

她静立墙边，眼眸清冷，默然望着他。

萧凡上前，握住她冰凉手腕，指尖轻探脉搏，确认无碍。

“走。”他低声道，“明日备齐物资，入荒原。”

洛冰凝微微颔首。

两人转身，循着来路，重新走入浓稠灰雾之中。

石室重归死寂。

无人知晓，回廊最深处的幽暗缝隙里，一双浑浊老眼静静凝望他们离去的方向。

断臂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疗伤丹。

微光映满沟壑皱纹，藏着数不尽的复杂心绪。

片刻后。

丹药贴身藏好，负伤老者彻底隐入黑暗。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地即被死寂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