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铺开的一瞬间,周遭景物瞬间置换。
明亮的客厅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那间闷热、潮湿、发霉的老旧阁楼。
空气里满是旧木头、灰尘、潮湿的压抑味道。
光线昏暗闭塞,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德顺站在幻境中央,浑身僵硬,瞳孔震颤。
眼前,画面缓缓浮现。
十六岁的温禾,抱着一摞旧书,怯生生站在阁楼中央。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扎着简单的麻花辫。
皮肤干净、眉眼清澈、眼神纯粹。
她的世界很小。
只有书本、希望、和对未来的期盼。
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
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她这辈子,从没害过任何人。
从没恨过任何人。
甚至对世间所有陌生人,都抱着善意与柔软。
她只是太弱小、太单纯、太容易信任别人。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份纯粹、这份柔软、这份干净。
成了她最大的原罪。
成了赵德顺扭曲恶念滋生的源头。
幻境里,温禾轻轻转头,腼腆笑着:
“德顺哥,这些书放哪里呀?”
声音软软的,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而幻境另一侧的赵德顺,站在门口,眼神阴暗、平静、麻木。
没有半点温度。
他缓缓抬手,关上阁楼木门。
咔哒。
门锁扣死。
隔绝外界、隔绝阳光、隔绝所有生机。
彻底锁死了一个少女的一生。
夜伶站在幻境之外,红发微扬,金瞳冷漠,字字刺骨:
“你看,多简单。”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单纯、善良、信任你。”
“只是刚好落在了你这种恶人的掌心。”
赵德顺浑身发抖,想要闭眼、想要扭头、想要逃离。
可幻境牢牢锁住他的视线。
逼他直面,逼他回看,逼他亲眼见证自己当年所有的卑劣。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一步步逼近无助的少女。
看着温禾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消失。
看着她眼底的疑惑、慌张、恐惧、绝望,层层叠叠爬满整张脸。
看着她从信任,到哀求。
从哀求,到崩溃。
她越无助、越害怕、越绝望。
幻境里的赵德顺,心底扭曲的掌控欲、满足感,就越强烈。
他享受这种高高在上、掌控别人命运的快感。
享受摧毁干净、摧毁光明、摧毁希望的快感。
他这辈子窝囊平庸,从未赢过任何人。
唯独在这个孤苦少女身上,找到了极致的掌控、极致的优越感。
夜伶声音冰冷穿透幻境:
“你从来不是失手。”
“不是冲动。”
“不是一时糊涂。”
“你是清醒的、冷静的、预谋的。”
“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毁掉一条人命。”
“可你依旧做了。”
赵德顺抱头嘶吼,心脏像被无数钢针狠狠刺穿。
他一直自我欺骗。
骗自己是年轻糊涂、一时犯错、一念之差。
骗自己是情有可原。
骗自己这些年安稳度日、行善顾家,早就抵消了过往。
可幻境撕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
没有意外。
没有冲动。
他就是纯粹的恶。
就是见不得别人干净、见不得别人有光。
就是忍不住毁掉比自己美好的一切。
“命落他人掌心,纵无心害你,终究忍不住毁你。”
夜伶淡淡一句话,彻底钉死他十年伪善的遮羞布。
幻境画面继续疯狂铺开。
十年间,所有被他掩埋的细节,逐一曝光。
他看见少年温禾,坐在自家破败土坯房的门槛上。
墙皮剥落、麦草外露、家徒四壁。
可她依旧捧着泛黄课本,眼神明亮。
指尖轻轻划过课本扉页上“北京大学”四个字,眼里盛满星光。
她攒三个月鸡蛋,换知青旧笔记。
夜夜煤油灯下苦读,手指熏得发黑,依旧不肯停歇。
她那么拼、那么努力、那么渴望活着、渴望光明。
可赵德顺呢?
他趁着她外出挑水,偷偷锁起她的笔记。
看着她蹲在柴房门口无助大哭,不仅毫无愧疚,心底甚至暗自舒坦。
他见不得她努力。
见不得她上进。
见不得她凭自己拼命,挣脱泥泞。
他宁愿她烂在泥里,永远跟他一样卑微平庸。
后来,温禾放弃复读、进厂打工。
双手被机器轧得血肉模糊,依旧咬牙坚持。
攒钱、熬夜、吃苦,只想换一个重新读书的机会。
可赵德顺依旧不肯放过她。
他悄悄偷走她夜校报名表。
换掉她的教材。
借走她所有积蓄,转头挥霍一空。
每一次摧毁,都悄无声息、干干净净。
每一次摧毁,都精准掐灭她最后一点希望。
他看着她一次次爬起、一次次努力、一次次憧憬。
又一次次亲手,把她狠狠踩回泥里。
最卑劣、最扭曲、最恶毒的,是他事后的伪装。
他对外惋惜、同情、叹息。
逢人便说温禾可惜、天真、不懂事。
甚至恶意散播流言,扭曲她的名声。
说她心思野、不安分、爱攀附。
让她死后,依旧背负污名,被人指点、被人唾弃。
他拆她房、毁她物、占她地、污她名。
踩着她的尸骨,盖楼、成家、立业、发财。
靠着毁掉她的一生,换来了自己十年风光安稳。
“你多会装啊。”
夜伶红发翻飞,金瞳刺骨:
“你对着妻儿温柔说笑的时候。”
“你受人夸赞、受人尊敬的时候。”
“你住进高楼、衣食无忧的时候。”
“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起那个被你埋在后山、尸骨无存的小姑娘?”
赵德顺彻底崩溃。
所有伪装、所有体面、所有自我洗白,彻底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疯狂嘶吼,涕泪横流:
“是!我就是恨她!”
“我就是看不惯她干净!看不惯她有希望!看不惯她比我强!”
“凭什么她一无所有,还活得那么干净!”
“凭什么我一辈子窝囊,她却能拥有未来!”
“我就是要毁了她!我就是要让她烂到底!”
“我痛快!我就是痛快!”
他疯了一样坦白所有阴暗心思。
十年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龌龊,全部爆发。
幻境骤然一收。
所有过往画面瞬间消散。
屋内灯光恢复惨白明亮。
夜伶褪去血色异象,重回安静黑衣少女模样。
她静静看着彻底崩溃疯癫的赵德顺,声音平淡却致命:
“你以为你赢了?”
“你没有。”
“罪恶从不会消失,只会蛰伏、发酵、等待清算之日。”
话音落下。
赵德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
突然疯了一样爬起身,撞开房门,赤脚冲进冰冷黑夜。
深秋夜风刺骨,刮得他浑身冰冷。
他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朝着村委会狂奔。
一路嘶吼、一路哭喊、一路崩溃。
“我杀人了!”
“我杀了温禾!”
“我把她推下后山!我埋了她!我压了巨石!”
黑夜小巷,回荡着他十年从未敢吐露的真相。
藏了十年的恶,终于见光。
村委会值班老会计被疯癫的他吓得大惊失色,慌忙报警。
警笛声刺破黑夜,红蓝灯光撕裂小镇寂静。
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
赵德顺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
十年紧绷、十年伪装、十年煎熬。
在这一刻,终于崩断。
可清算,远远没有结束。
警车驶入派出所,留置室铁门重重关上。
惨白灯光,冰冷铁椅。
寒气穿透皮肉,刺骨冰凉。
民警在外整理笔录、调取旧案、准备勘察后山。
屋内死寂空旷。
阴影缓缓涌动。
夜伶悄然落座在墙角暗处。
黑风衣铺地,长发垂落,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恭喜你,终于肯认罪了。”
“可你以为,认罪,就结束了吗?”
她轻轻抬眼。
金瞳再亮,血色重临。
真正的终极清算,才刚刚开始。
那些他藏在心底、连魔鬼都羞于启齿的龌龊阴暗。
那些他自以为无人知晓、无人能查的卑劣恶行。
今夜,全部连根拔起、彻底清算。
罪恶发芽十年。
终到结果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