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了十年老实人。
十年安分守己,十年勤恳顾家,十年邻里称赞。
赵德顺靠着一副温顺皮囊,在青石镇稳稳扎下根。娶妻、生子、盖起两层小楼,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所有人都说他踏实、本分、心肠好。
没人知道,这副人人称赞的老实人皮底下,压着一桩烂了十年的人命。
深夜。
青石镇的老巷子漆黑死寂,没有路灯,只有穿堂的冷风刮过墙角,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夜色浓得像墨,把整条巷彻底封死,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赵德顺裹紧身上的外套,缩着脖子快步赶路。
今晚的巷子格外漫长。
脚下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无限放大,刺耳得心慌。
他心里莫名发慌。
按理说,这条巷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家。
可今晚,每一步都走得头皮发紧,后背发凉,像是有双眼睛,死死黏在他的背影上。
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只想赶紧推门回家、锁死门窗、躲进灯火通明的屋子里。
就在他快要穿出巷子的时候——
巷心正中,一道黑影无声落地。
不迈步、不移动、不发出半点呼吸声。
就那样静静站着,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人。
赵德顺脚步猛地钉死。
心脏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夜色太黑,只能看清轮廓。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
黑长发垂落肩头,一身长款黑色风衣,身形单薄安静,静得没有一丝活气。
巷风吹动她的衣角,轻飘飘晃动,整个人诡异得不真实。
赵德顺喉头滚动,强压下心慌,装作路人想侧身绕开。
可他刚一动,女孩轻轻开口。
声音很甜、很软,像撒娇的小姑娘,却透着刺骨的阴冷:
“大叔,你走这么快,是怕后面的东西追上你吗?”
一句话。
轻飘飘、软绵绵。
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赵德顺的后脑。
他双腿一麻,瞬间不敢动了。
后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后跟着什么。
跟着一条十年没散的冤魂,跟着一桩埋进后山泥土里、压着巨石的人命。
他强装恼怒,压着发抖的声线:“小姑娘大晚上别乱说话,什么东西不东西的。”
他硬着头皮继续挪步。
女孩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再度轻声开口,天真又诡异:
“你口袋里藏的,是十年前的东西吧?”
“藏得那么深,以为真能烂在土里,永远没人看见吗?”
轰——!
赵德顺大脑瞬间空白。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口袋?
十年前的东西?
没人知道!
绝对没人知道!
那件事,他做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拆碎、分散、深埋、抹去痕迹。
人证、物证、痕迹、传闻。
十年了。
全部清零。
他靠着彻底抹去一切,安稳活了十年。
可眼前这个陌生女孩,居然一句话,直接戳穿了他埋了十年的黑暗!
赵德顺不敢回头,不敢对视,不敢停留半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巷子,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一路狂奔到家。
“哐当!”
大门狠狠关上。
三道反锁,全部扣死。
窗户、推拉门、通风小口,全部关严。
全屋灯光开到最亮,亮得刺眼,亮得惨白。
可就算满屋灯火,依旧照不暖他刺骨的寒意。
他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冷汗顺着额头、后背、手心疯狂往外冒,短短几十秒,浑身衣服湿透。
巷子里那两道轻飘飘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炸响。
你口袋里藏的,是十年前的东西吧?
你以为真能烂在土里,永远没人看见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以为那段阴暗的往事,早就烂进泥土、化作风尘、彻底消散。
他以为时间能吞掉一切罪恶。
他以为只要他不记得、没人提起、没有痕迹,那桩命案就等于从未发生。
可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
明明带着笑,温柔又恬静。
却像看透了他十年所有伪装、所有阴暗、所有深埋心底的龌龊。
他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
水杯拿起、放下。
香烟点燃、忘记抽。
火星烧到指尖,灼痛传来,他才猛地惊醒。
越是刻意不去想,越是压制回忆。
十年前那些被死死压住的画面,越是疯狂翻涌、扑面而来。
闷热的阁楼、昏暗的灯光、怯生生的女孩、温柔的笑容、干净的眼睛……
最后,是绝望的哭喊、无声的窒息、彻底的死寂。
空气里,不知何时,悄然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油烟、不是尘土、不是潮气。
是旧书本发霉的淡味,混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裳气息。
是十年前,那个女孩身上独有的味道——温禾。
赵德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环视全屋。
客厅空空荡荡,桌椅整齐,干干净净。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可墙上投射的影子,不对劲。
明明屋内只有他一个人站立。
可墙面与地面交界的阴影里,竟多出一截歪歪扭扭、纤细单薄的轮廓。
静静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不是他的影子。
绝不是。
耳边,缓缓响起极轻、极柔的呼吸声。
细细的、慢慢的、贴着耳畔。
不是他的呼吸。
是另外一个人的。
有人站在他身后。
有人紧贴着他的后背,对着他的后颈缓缓吹气。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直冲头顶。
赵德顺浑身僵硬,头皮彻底炸麻。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客厅依旧空旷、安静、死寂。
可那股呼吸声、那股味道、那道多余的影子,清清楚楚、真实得可怕。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疯狂倒灌,彻底淹没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
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
温禾抱着一摞旧书,怯生生走进他家阁楼。
她是村里最干净、最努力、最让人疼的小姑娘。
父母早亡,独自过日子,靠着读书拼命想走出大山。
她听话、懂事、善良、单纯。
谁都愿意帮她一把。
包括当年看上去憨厚热心的赵德顺。
那天,她是来帮他整理旧书、收拾阁楼杂物的。
她信任他、感激他、把他当成村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为数不多的依靠。
她走进阁楼的时候,眼里带着光,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她抱着书本,腼腆笑着问:“德顺哥,这些书放哪里呀?”
那时候的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纯粹、温柔、无害。
可她不知道。
从她踏进阁楼的那一刻起。
她干净的人生、明亮的未来、鲜活的性命。
就已经落进了一个烂人的掌心。
赵德顺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看着她干净透亮的眼睛。
心底那点藏了多年的阴暗、自卑、扭曲的恶念,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疯长蔓延。
他一辈子平庸、窝囊、没出息。
可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哪怕一无所有,眼里永远有光、永远有希望、永远拼命向上。
她穷得叮当响,却活得比谁都干净、比谁都耀眼。
就是这份干净、这份耀眼、这份不属于他的光明。
深深刺疼了赵德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活得比他干净、比他有盼头、比他有未来?
凭什么她可以读书、可以考学、可以走出大山?
凭什么她眼里有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光?
嫉妒、自卑、阴暗、扭曲。
无数恶念缠成毒蛇,死死咬住他的理智。
那一刻,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想毁了她。
她太干净了。
干净到衬得他肮脏无比。
所以,她必须脏。
她必须烂。
她必须和他一样,永远困在这片泥泞的土地里,永远抬不起头。
阁楼的门,缓缓关上。
锁扣落下的轻响,彻底锁死了所有生路。
屋内光线昏暗、闷热压抑。
温柔的求助、慌张的询问、害怕的哀求。
一点点响起,又一点点熄灭。
从信任,到疑惑。
从疑惑,到恐惧。
从恐惧,到绝望。
最后,彻底死寂。
全程,赵德顺没有暴怒、没有失控、没有冲动。
异常冷静、异常平稳、异常清醒。
每一步,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清楚后果。
清楚如何抹除痕迹。
事后,他没有半分愧疚。
没有噩梦。
没有自责。
没有不安。
他只冷静地处理痕迹、清理现场、抹去所有线索。
拆碎、分散、深埋。
做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
然后,他走出阁楼,重新戴上老实人的人皮面具。
依旧热心、依旧憨厚、依旧本分。
所有人都被他骗过。
此后十年。
他娶妻生子、建房立业、日子蒸蒸日上。
别人越活越累,他越活越光鲜。
踩着一个干净女孩的尸骨,安稳风光活了整整十年。
他甚至偶尔想起温禾,还会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聪明、果断、干净利落。
庆幸自己,赢了。
就在赵德顺心神彻底崩溃、回忆疯狂反噬的瞬间。
一道甜甜的、软糯糯的少女声线,从客厅黑暗的阴影里,缓缓飘出。
“大叔,你在怕什么呀?”
赵德顺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头。
客厅阴影深处,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黑长发、黑风衣、安静温柔。
正是巷子里拦住他的那个女孩。
夜伶。
她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像是从黑暗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影子。
长久不眨眼,衣角无风自动,安静得根本不像活人。
她微微歪头,脸上挂着干净纯粹的笑。
笑意很甜、很软、很无害。
可笑声忽轻忽重,从软软的呵呵声,慢慢沉成阴恻恻的气音。
肩膀轻轻抖动,看似在笑,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万年寒冰。
“你再仔细想想。”
她一步步缓缓逼近,脚步极轻,声音贴耳如低语:
“那天之后,你为了藏住秘密,做到了哪一步?”
赵德顺喉咙发紧、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拆得那么碎,散得那么远。”
“以为藏进土里、丢进风里,就真的没人知道了吗?”
“你以为,时间真的能把一切都吃掉吗?”
三连问。
每一句,都精准戳穿他十年的伪装、十年的侥幸、十年的自欺欺人。
赵德顺彻底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后背死死抵住墙壁。
冷汗淌满脸颊,浑身剧烈颤抖。
他最怕的不是警察、不是牢狱、不是死刑。
他最怕的——
就是这桩被他深埋十年的恶,被人当众扒开、当众晾晒、当众揭穿。
最怕他维持了十年的老实人形象,一朝崩塌、彻底粉碎。
最怕所有人知道。
那个憨厚本分、顾家稳重的赵德顺。
骨子里,是个腐烂到极致的恶人。
就在他心神濒临崩溃的瞬间。
夜伶脸上所有温柔笑意,瞬间尽数消失。
表情还停留在微笑的弧度。
眼神却骤然冷彻骨髓。
黑发边缘,悄然泛起淡淡的血红微光。
黑色风衣衣角,一点点被血色浸染、染红。
漆黑瞳孔深处,一点刺眼妖异的金光,缓缓亮起。
她指尖微动。
一枚细小、冰冷、泛着银光的镰刀虚影,无声浮现。
寒气瞬间铺满整屋。
“十年人皮。”
“今日,戳穿。”
话音落下。
无边幻境轰然铺开。
十年前的阁楼、十年前的午后、十年前那桩被彻底掩埋的罪恶。
完完整整、一丝不漏。
强行呈现在赵德顺眼前。
无处可躲。
无处可逃。
他必须亲眼看完,自己当年所有的冷漠、自私、扭曲、恶毒。
看完他亲手毁掉的、那个干干净净的一生。
清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