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完全向两侧敞开,门后没有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黑暗中传来沉闷的水声,潮湿腥臭的冷风从底下倒灌上来,那是无史海的黑水。
门梁上刻着两行红字,字迹像是刚刚用血涂抹上去的,还在往下滴。
“入此门者,必留一段真实记忆。”
“否则,永坠无史海。”
贺兰照伸长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双腿当即打软,死死抱住怀里的拓片匣,颤声道:“下面全是黑水,没桥也没船,这是要我们跳下去?”
苏忘川脸色死灰,死死盯着那两行字,声音干涩沙哑:“这是落子城的规矩,交出一段最深刻的记忆,深渊就会化出一条路。”
沈念风站在几步外,手指轻轻敲击着怀里的空白页石板,淡淡开口:“苏首领,请。”
苏忘川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沈念风,眼底全是愤怒与不甘,咬牙切齿道:“沈念风,你别欺人太甚!深渊要的不是随便吃顿饭的记忆!它要的是活人心里最痛的肉!”
沈念风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指腹按在石板上苏忘川名字的最后一笔,只需轻轻一划,苏忘川的命籍就会彻底消散:“你是选择交出记忆,还是选择现在就死?”
苏忘川喉结滚动,他看了看沈念风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块石板。
他建立无史会,反抗天道,全是为了找回被抹去的妻儿。
现在,却要他主动交出记忆。
苏忘川闭上眼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槛边缘。
他迈出右腿,悬在万丈深渊上空。
底下翻滚的黑水突然停止了沸腾。
一团浓郁的黑雾从深渊中笔直升起,瞬间钻进苏忘川的眉心。
苏忘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向前栽倒。
黑雾从他眉心退出,在半空中扭曲变化,化作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
青石板稳稳托住了苏忘川的膝盖。
苏忘川跪在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
沈念云握着长刀走上前,出声询问:“你交了什么?”
苏忘川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空洞,声音发抖,带着极度的恐慌与迷茫:“我儿子……我忘了我儿子长什么样了。”
贺兰照头皮发麻,为了铺出这一块落脚的石板,苏忘川付出了他反抗天道最初的执念。
贺兰照硬着头皮走上前,咬咬牙道:“我来,大不了忘了玄碑宗那帮老不死。”
他踏出一步,黑雾钻入眉心。
贺兰照闷哼一声,双腿一软。
脚下多出了一块新的青石板。
贺兰照站稳身子,挠了挠头发,有些茫然:“真邪门,我怎么想不起来师父当初传我拓碑手艺时,跟我说了什么。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我。”
两块青石板,距离对岸无尽的迷雾还有很远。
贺兰照不敢再往前走,路不够长。
沈念云握紧刀柄,走到深渊边缘。
她看着底下翻腾的黑水,心底已经做好了盘算,深渊要最深刻的真实。
她最深刻的真实,是无籍村里沈念风替她挡下的那一刀。
她闭上眼睛,准备踏出脚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沈念风将她向后一扯。
深渊中刚刚升起的黑雾扑了个空,撞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嘶鸣。
“哥,”沈念云转头,眉头紧皱,“几段记忆而已,我扛得住。”
沈念风目光深沉,沉声开口:“它要的是你最不愿遗忘的真实,你忘了苏忘川的下场?”
沈念云咬紧下唇:“路不够,过不去。”
沈念风松开她的衣领,走到深渊边缘。
门梁上的血字红光大盛。
深渊中的黑水剧烈翻滚,一团比之前庞大数倍的黑雾咆哮着冲出,直扑沈念风的面门。
沈念风没有躲避。
黑雾撞入他的眉心。
他的脑海中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深渊的力量化作无数利爪,试图挖走他关于沈念云的一切。
那是他存在的唯一锚点。
沈念风手腕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
双生残页的力量瞬间发动。
“拆分。”沈念风低声开口。
他强行扯断了深渊与自己记忆之间的因果线。
他从怀里拿出那枚太史天宫的底卷骨片,这枚骨片里,记载着天道重置三百七十一次的所有废弃历史。
沈念风将骨片举到深渊上方,声音冷厉:“想要真实记忆,这里有天道重置的三百七十一次过往,有三十七万万条被抹除的血泪真实,你接得住吗?”
他手腕一翻,因果线直接将深渊的抽取之力,绑在了骨片之上。
深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庞大的废弃历史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顺着因果线疯狂灌入深渊。
那些记忆太沉重,它们是无数凡人被删改的一生,是整个九州被抹去的真相。
深渊底部的无史海轰然炸开,巨浪滔天。
原本只能凝结出一小块青石板的黑雾,此刻在半空中疯狂膨胀,剧烈扭曲。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一座宽达十丈的庞大青铜桥梁,从深渊底部拔地而起。
青铜桥重重砸在对岸的黑暗中,激起漫天尘土,桥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旧日碑文。
贺兰照站在狭小的青石板上,看着旁边突然出现的通天大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苏忘川也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震撼。
别人过关要割肉,这姓沈的直接把天道的垃圾倒进了收费站,硬生生砸出了一条路。
“走。”沈念风收起骨片,一步踏上青铜桥。
沈念云嘴角扬起一抹笑,刀背拍了拍贺兰照的肩膀,大步跟上。
一行人走过青铜桥。
桥的尽头,浓雾向两侧散去。
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的石殿,石殿没有门。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旧纸色的长衣,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沈念云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
这张脸,和他们在纸山书院旧址见到的母亲虚影,一模一样。
但那个虚影没有影子,这个女人有,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黑影。
女人看着走下桥的沈念风,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死板的卷宗:“素清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了。”
沈念风停下脚步,出声问道:“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沈念风手腕的暗金纹路上,轻声说道:“初代残页,当年素清剥离它,是为了给她的女儿留一条活路,她利用残页,强行拆分了因果。”
女人提着灯笼,向前走了一步,盯着沈念风的眼睛,语气冰冷:“但你是个错误。”
沈念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胸口仍是一沉。
女人声音冰冷:“你根本不是人,你是残页拆分因果时,衍生出来的‘代价’。”
石殿内死寂无声。
沈念云的长刀瞬间出鞘,刀尖直指女人的咽喉,声音发寒,眼底杀机毕露:“闭嘴。”
女人无视眼前的刀锋,依然看着沈念风,语气平淡:“代价不能拥有命籍,只要你还活着,这本天册就永远是个残次品,留下空白页,你自己跳进无史海。”
沈念风的手指缓缓摸向刀柄。
深渊之下,无史海的黑水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沸腾声。
青铜桥的另一端,浓雾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有人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