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到修复室的时候，天光刚爬上窗台。
她没先去库房。坐下之后，先调出这批外省调拨藏品的入库底档，一页页翻着核对编号。可翻了三页，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后颈的汗毛一直竖着。
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稳稳落在她后脑勺上。她猛地回头，门好好关着，架子上的旧纸纹丝不动。转回来，纸上的编号横平竖直，可看着看着，那些字就像一只只细眼睛，齐齐对着她的方向。脑子里总晃着那截骨头，盘在旧锦缎上的弧度，脊背弓起的角度，头颅微收的姿态——那不是死物的姿态，是闭着眼睛也能盯着你的姿态。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目光拽回纸上，看了两行，又飘走了。那道视线黏在背上，不重，但撕不掉。像一根细刺，不疼，但扎得人没法集中。
中午整理工具的时候，状况第一次明显地冒了出来。
她把用过的镊子按编号放回工具架的卡槽里，指尖刚碰到旁边的排笔，忽然顿住。总觉得镊子放偏了——卡槽有一道浅浅的刻度，她记得平时都是对齐刻度放的，刚才那一下，好像偏了半分。
背后的视线好像沉了沉。
她抽回镊子，重新放。对齐刻度，指尖松开，退后半步看。没错，齐的。
可转身的瞬间，那股“不对”的感觉又涌上来，连带着那道视线也更近了些。左边高了一丝？还是歪了两度？她走回去，又拿起镊子，再摆一次。
一次，又一次。
明明眼睛告诉她是对的，可秩序感知在尖叫，说不对，还差一点。她知道自己在重复，知道毫无意义，可手停不下来——仿佛她摆不对，那道视线就不会挪开，就会一直盯着她，盯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破绽。直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疼，她才猛地停住，扶着工作台边缘站着，呼吸微微发紧。
以前她的能力，是帮她一眼看见不对的东西。
这是第一次，它反过来，抓着她，不让她放过任何一点“不对”。而她清楚，这股偏执不是从她心里来的。
是从那道视线里来的。
同一天，沈叙在档案室泡了一上午。
他蹲在最里面的书架前，翻一本汉昌年间的旧卷宗，想找找有没有和蛇骨相关的记载。指尖刚碰到泛黄的纸页，忽然一股陌生的温度顺着指尖撞上来。
不是这一本的余温。
是整排书架，整整一面墙的档案，几十年里所有留下的痕迹，一瞬间全都涌进了脑子里。有人用蓝墨水偷偷改过卷宗的页码，有人蹲在书架后面捂着嘴哭，有人把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进最上层的夹层里。
而他们，都朝着他的方向看。
不是模糊的画面，是无数道视线，穿过几十年的岁月，齐齐落在他身上。改文件的人抬眼瞥过来，哭的人泪眼朦胧地看过来，藏东西的人警惕地扫过来。密密麻麻的视线挤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他猛地闭上眼睛，手扶住书架的立柱，指节发白。耳边嗡嗡响，分不清是档案室的通风声，还是很多年前的呼吸声。那些视线黏在他脸上，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站了很久，那些画面才慢慢退下去。他直起身，额头蒙着一层很薄的汗。
以前他只能摸到单一样东西的痕迹。
这是第一次，所有东西的余温，都带着目光，同时朝他涌过来。
下午三点多，沈叙推开修复室的门。
他先在门口顿了半秒，目光飞快扫了一圈房间。
苏晚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镊子，胳膊微微抬着，保持着要放不放的姿势。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头来，脸色比平时淡一点，后颈的碎发有些乱，像刚从什么东西里挣出来。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也被盯了一天。
但他没问“你怎么了”。
他只是走进来，随手拉过旁边那把旧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动空气里那道无形的视线。
苏晚也看着他。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细汗，袖口沾着一点档案室的灰，坐下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手指微微用了力。她也看出来了。他也被盯了一天。
她也没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叙望着窗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今天外面风大。”
苏晚“嗯”了一声。
就那样坐着。她慢慢把镊子放回架子上，他慢慢翻着手里的旧纸。谁都没提上午发生的事，谁都没问对方是不是也觉得有东西在看。
都懂。都不说。
空气里飘着一道看不见的目光，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两人一起去了库房。
库房里没开灯，只有高窗透进来一点暮色。苏晚走到货架前，轻轻把那只樟木盒拉出来，掀开盒盖的瞬间，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旧锦缎上，那截骨头还盘着，姿态舒展，像在沉睡。
苏晚蹲下来，视线和它齐平。
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它的头是朝向盒盖合页那边的，她记得很清楚。现在，头颅微微转向右侧，对着盒口的方向，正对着她的脸。转了大概三十度，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锦缎上没有滑过的痕迹，没有褶皱，它不是蹭过去的，是自己慢慢转过来的，像蛇在睡梦中悄悄翻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更准的是，找了个正对她的姿势。
沈叙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它在转。”
苏晚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说“不可能”。他们都知道，一段骨头，不该有“舒服”这种概念，更不该自己调整角度，对准人的方向。
它在看她。从刚才掀开盒盖的瞬间，它就正对着她的脸。
库房里很静，暮色慢慢沉下来，骨头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在暗里反而更明显了一点，像瞳孔慢慢放大。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麻，像有极细的电流在皮肤下面跑，顺着胳膊往上爬。那道注视不再是从背后过来的了，是从这截骨头本身，从每一寸骨质里渗出来，密密麻麻裹住你，连呼吸都被盯着，连心跳都被数着。
她没告诉沈叙上午镊子的事。
他也没说档案室里那场潮水般的目光。
他们谁都没有说破。但两人都清楚，这不只是一段骨头醒过来这么简单。
它不只是被他们看见。
它在看他们。看了很久了。从入库那天起，从他们第一次站在货架前起，它就一直在看。它的注视太重了，重到开始搅乱他们各自的能力，重到让他们失控。
苏晚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库房里，几乎听不见：“它在看我们。”
沈叙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就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脚像钉在地上。不是不想走，是那道目光太重，压得人迈不开腿。
被一段沉眠千年的骨头静静注视着，谁都没有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