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电梯第四人·上
十月十三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陈默站在自己公寓的电梯口。
铜钥匙和红色积木分别装在内袋两侧。掌心那行字还在隐隐发烫。他本不该回来的。但红房间释放林小雨时,他听见那句话——“澡堂里还有一件事”。他需要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帮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件事的东西。
他家在老小区六楼。一梯三户。电梯是老式客梯,空间逼仄,四面金属壁,三面装了广告框,一面装了镜子。他每天坐这部电梯,但从未在深夜这个时间点坐过。
他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跳动,停在六楼。门打开。
轿厢里灯光明亮,冷白色的灯光照在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
电梯开始下行。他站在轿厢正中间,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钥匙。铜的凉意贴着掌心,那阵刺痛慢慢褪去,变成某种稳定的、持续的温热。
二楼。电梯停了一下。门打开。没人。他按关门键。门合上。
三楼。门又打开。还是没人。他皱眉,再次按关门。
四楼。门打开。这次进来一个人。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夹克,头发半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男人进来看他一眼,点点头,站在轿厢左侧。
陈默没说话。电梯继续下行。
五楼。门再次打开。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短裙,长靴,妆容很浓,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她进来后站在右侧,低头看手机。
电梯门合上。继续下行。
轿厢里有三个人。陈默站中间靠后,男人站左前,女人站右前。镜子在陈默正前方,映出三人的背影。镜面清晰,映得纤毫毕现。
然后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陈默抬头看灯。冷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正常。他低头看楼层显示——五楼,还没走。电梯停在五楼不动了。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按了按楼层键。“怎么不动了?”
女人抬起头:“是不是超载了?”
“三个人超什么载。”男人嗤笑一声。“这电梯老出毛病。”
但陈默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他站在中间,男人在左前,女人在右前。三个人。三道影子。
但他数了数镜面里映出的人影。四道。
他猛地回头。身后是轿厢后壁。金属板,没有门,没有缝隙。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女人问。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
“没什么。”陈默转回头。镜子里还是四道影子。多出来的那一道站在他正后方。更矮。更小。像一个孩子。
电梯发出“嘀”的一声。超载警报。声音尖锐,刺耳,在密闭轿厢里撞来撞去。
“搞什么。”男人用力按关门键。“就三个人超载?这破电梯!”
陈默盯着镜子。那个多出来的影子在动。它慢慢抬起手。镜面里,那只小手伸向陈默的后背。他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背正中升起,像有人把冰块贴在他脊椎上。
“你们……”他开口。嗓子发干。“你们看镜子。”
男人和女人同时抬头看镜子。
“看什么?”女人扫了一眼。“不就我们三个吗?”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镜子里是四个人影。但女人和男人看不见第四个。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看见陈默,看不见那个孩子。
“你脸色好差。”男人看着他。“不舒服?”
超载警报又响了。这次更急促,嘀嘀嘀嘀嘀。电梯开始轻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压轿厢。
陈默伸手去按开门键。手指碰到按钮的瞬间,镜子里的孩子影子抬起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按在镜面上。从镜子里面。
“别按。”那个孩子说。
声音从陈默身后传来。很近。就在他后脑勺下方。童声,细细的,像还没变声的小男孩。陈默僵住。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女人看他不动,自己伸手去按开门键。
她按下去。门没开。电梯震了一下。镜子里孩子影子贴得更近了。脸几乎贴上镜面。陈默在镜中看清了那张脸。模糊的。五官像被橡皮擦蹭花了的铅笔画。只有眼睛是清晰的。很大。很黑。像两个洞。
“你们看不见吗?”陈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人皱眉:“看不见什么?”
“镜子。那个小孩。”
男人和女人同时看向镜面。然后同时转头看陈默。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陈默认得那种眼神。是担忧。是看精神病人的那种眼神。
“你没事吧?”女人后退半步。“你是不是喝多了?”
陈默攥紧口袋里的铜钥匙。钥匙忽然变得滚烫。他抽出手。掌心那行字正在变化。灰色的字在褪去,新的字在浮上来:
“第四道影子。电梯的孩子。它想出去。它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镜子里孩子影子正在张嘴。无声地张嘴。一遍一遍地张合。像在说什么。他读唇形。第一次张合:妈。第二次:妈。第三次:妈。
它在喊妈妈。但它出不去。它困在镜子里。
电梯又震了一下。这次晃动更剧烈。男人扶住轿厢壁,女人蹲下去。超载警报变成连续不断的尖鸣。灯管开始闪烁。忽明忽灭。每暗一次,镜子里孩子影子就前进一步。从镜子深处走到镜面前。然后它伸出手。手指从镜面里顶出来。金属镜面像水银一样波动。指尖探出来了。灰色的小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操!”男人终于看见了。他跌坐在地上。公文包摔开,文件散了一地。“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女人尖叫。声音刺穿轿厢。
陈默没退。他看着那只小手。手指上嵌着的暗红色东西——他认得。是红油漆。剥落的红油漆。和红色积木上的一样。
“你叫什么?”他问。
镜子里孩子抬起头。模糊的脸对着他。嘴唇动了动。陈默读出了那个名字。
“周小满。五岁。”
他念出来的瞬间,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一楼到了。灯恢复正常。镜面恢复平静。孩子影子不见了。轿厢里只剩三个人。男人瘫在地上喘气。女人抱着头蹲在角落。
陈默走出电梯。走廊空旷,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合上。透过渐渐缩窄的门缝,他看见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影。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
门合上了。
他转身走向单元门。推开门。外面在下雨。和昨晚一样的细密秋雨。他站在雨里,从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电梯事件。第四人:周小满。五岁。性别未知。被困镜面。无法被他人看见。只能通过镜面显形。指甲缝有红油漆。与红房间玩具材质相同。疑似关联。”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左手掌心在发痒。他摊开掌心。灰色字迹又变了。这一次不是坐标,不是警告。是一个日期:
“十月十四日。零点零七分。电梯第二次。带钥匙。”
他攥紧拳头。雨越下越大。身后的单元楼里传来电梯运行的轰鸣声。电梯在往上走。从一楼到六楼。然后又从六楼到一楼。
来来回回。像在找什么东西。像在找那个能记住它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