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片旧宅子,坐落在竹林西侧,隔着一道浅沟和几垄荒田。宅子是老式砖瓦结构,院墙高约一丈,墙头长着些碎草,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人正经打理。
陈之和千莲没有直接靠近。他们绕到竹林东面的一片高坡上,那是块坟地,长着几棵老柏,枝叶浓密,正好能挡住身形。坡下可以俯视旧宅全貌:前后两进院落,大门朝南开,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放了两块圆滚滚的栓马石。
宅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炊烟。
千莲蹲在柏树后,盯着那扇大门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低声道:“门轴有油。”
陈之顺着他的话去看——大门是木制的,但门轴处隐隐发亮,像新上的油。常年没人住的宅子,门轴早就锈死了,推开时必定嘎吱作响。新上油说明有人经常开门,而且不想被人听见。
陈之道:“白天没人出入,是怕露脸。”
千莲没有接话。他目光移动,落在院墙的东南角——那里的墙砖有一块颜色略新,像是嵌的,不像原砌的。他道:“墙角有一处透孔,位置低,用东西塞着。那多半是窑口或潜望口,里面的人白天能看见外头,外头的人却发现不了里面。”
陈之道:“专门用的哨位?”
千莲点头:“不是江湖散人能干出来的。”他顿了顿,“像是军探或官府暗线的东西。”
两人没有多留,沿原路退回竹林深处。穿过竹林时,陈之注意到泥土里有几道足迹。不是普通走路留下的脚印,而是脚尖先着地、落脚极轻的痕迹,这些足迹通向竹林深处,又折回来,在第三棵歪脖子竹前停过一瞬。
陈之认出,那正是沈阔说的“第三棵歪脖子竹”。他蹲下来,拨开竹根旁的落叶,露出一小块地面。土层是新翻过的,松软湿润,和周围的硬土不同。他用指腹按了一下,土里埋着一枚铜钱,边缘露出一线铜绿。
千莲走过来看到那枚铜钱,没有说话,只蹲下捡了起来。铜钱不是市面流通的制钱,外圆内方,背面刻着一道火焰纹,和沈阔递出来的铜牌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千莲把铜钱翻过来递回给陈之:“沈阔早就放好了。他说的两天期限,不是等你想,是等着你自己走到这里来,发现这枚铜钱。”
陈之握着那枚铜钱没说话。铜钱上还沾着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贴着掌心。他道:“他算好了我会来?”
千莲道:“算不算好我不知道。但他选的这个位置,确实能让人一眼看到。”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更说明他对这片旧宅区很熟。”
陈之道:“那他到底替谁做事?”
千莲看向竹林外旧宅的方向,声音不高:“先不管他替谁做。今晚三更,你往第三棵歪脖子竹下放一枚铜钱——放他那枚铜钱以外的另一枚,就算答了他。然后我们到他说的那个位置,亲眼看看夜里的宅子。”
陈之把铜钱收好,两人没有多停,穿过竹林,绕道回了城里。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下的亦霄城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热闹,没有人知道竹林那边的土里埋着一枚刻了火焰纹的铜钱。
傍晚时分,陈之让人送了一枚铜钱到城南竹林,放在第三棵歪脖子竹下。入夜后,他独自出门,千莲在后面远远跟着。陈之沿着下午踩好的路,绕到坟地高坡上。月亮还没上来,坡下旧宅院笼在暗影中,一对门环泛着微微的亮光。
三更前后,旧宅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走出来,脚步很轻,如踏棉絮。那人穿着灰袍,越过浅沟,步入竹林,沿着那些轻足迹的方向,走到第三棵歪脖子竹前,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陈之放下的那枚铜钱。
那人没有捡,在原地站了数息,才转身走回旧宅,脚步和来时一样轻,几乎听不见。陈之在高坡上看清了这一幕。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那人退回门内,门闩合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陈之从坡上下来时,千莲已经在竹林边缘等他。陈之道:“他看到了铜钱,但没有捡。”
千莲道:“他知道有人回应了。明天夜里,他应该会出来见一面,定地点。”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明天准备好后手。这座宅子的底细,再过一夜就能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