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把点着的半支烟按在手上，皮肉被烫出滋滋的声音，但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焦糊味和烟草味一起钻进鼻子里面去。不理睬许大茂笑得很难看的脸，也不理会四周躲闪的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食堂门口长长的队伍，大踏步地往厂区里走。
皮鞋底子踏在水泥地面上，“嗒、嗒”一声又一声，每走一步都好像敲在人的心头一样。
他穿过了车间外面杂乱无章的小巷，然后拐到了三号仓库之后那片长满杂草的地方。离主干道很远，平时很少有人来，所以非常安静。陈铁柱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一层又一层地打开之后，里面露出的是一叠整齐的灰蓝色草纸和一些朱砂笔。
蹲下身来，动作非常迅速，就像是在拆除炸弹一样。
左手拿一张已经画出轮廓的草纸，右手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火苗就燃起来了。不是一般的念咒打诀，就是盯着火焰，眼神冷得像冰雪。意念一闪，火焰立刻变成绿色，一阵阴冷的风掠过荒草之间，气温顿时下降了很多。
两张草纸在火焰里扭曲、折叠，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强制改变它们的形状。
烟雾散去之后，在陈铁柱面前出现两个身材高大的纸人。他们穿的是标准的灰蓝色工装，领口纽扣都扣上了，裤子也是直着的，连鞋带也打成了死结。一张脸十分传神，五官虽然有点僵硬，但是却能让人联想到陈铁柱的模样，高而窄的眉毛、很深的眼窝，只是眼睛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黑乎乎的东西。
到工厂的大门口处。陈铁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十分果断地说，“站着别动。”
两个纸人脑袋微微点了一下，动作十分一致，像是被别人操控的木偶一样一步步朝工厂的大门走去。膝盖弯曲的角度是固定的，双臂摆动的幅度也完全相同，因此会产生一种让人觉得很奇怪的节拍。
陈铁柱慢慢的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灰尘，又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才慢慢地跟随在纸人之后。
此时正是下班高峰的时候，轧钢厂的大门内外人来人往。工人带着饭盒、骑着自行车，叽叽喳喳地聊天。有人抱怨今天菜太咸了，有人讨论昨天电影的情节，还有人计算这个月的奖金能买多少斤猪肉。
当两个人穿着工装、走路很奇怪的样子出现在视野中时，原本吵闹的人群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最先发现情况异常的是修车的大爷们。手中握着扳手的手顿在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两个人一步步向他们走来。动作非常奇怪，既不像人走路那样舒展，又不像死人躺着那样僵硬，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很机械的样子。
咦，这位新来的兄弟是什么地方人？一个戴眼镜的老工人推了推眼镜靠近了一些，自言自语道，“穿成这样子，跟我们工厂的制服一样。”
人群自己就分出了一条通道。陈铁柱跟着纸人后面走，神色很平静，好像身边跟着的两个远房亲戚就是一般的客人一样。阳光照在脸上，使他显得非常冷漠、疏离。
人群越来越大，人们相互拥挤着，伸长脖子想要一睹为快。指着纸人脸的地方，小声对旁边的一个人说：“老李你看这张脸怎么有点熟悉呢？”
老李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半步，碰到了后面的人。嘶，不对！低声呢喃着，其中还带着一些惊慌和疑问的语气，这样一张脸型、一个鼻子，并非陈铁柱又如何？为什么长得很像他
这句话就如一块石头投入了沸腾的油锅之中，引起了一番争论。
那么就是陈铁柱的亲戚吗？还有一个年轻的工人忍不住开口了，用一种不能相信的语气说道，“长的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吧
双胞胎也会穿成那样走路吗？旁边的老婆婆撇了撇嘴，市井人很精明地说，“你看那两条腿，直得像尺子一样，根本不弯曲。”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这是人的还是鬼呢
议论纷纷，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看是邪术！”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被周围的人瞪了一眼，“嘘！你想挨批斗？现在可是讲究科学的时候。”
“可这也太邪乎了。”那人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说陈铁柱要是真有这么个双胞胎兄弟，咋以前没听他说起过？而且这兄弟走路咋跟上了发条似的？”
陈铁柱站到人群外面之后就点燃了一支新香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这群人。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听信过许大茂谣言、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的脸庞也映入了他的眼帘。此时他们的表情已经不是害怕或者厌恶，而是好奇、惊讶，甚至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荒诞感。
那两个纸人仍然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搭在裤子的缝隙处，一动不动。从存在意义上来说，它们本身就对许大茂所说的“半夜冒白烟、黑影乱晃”构成了最强有力的否定——如果是邪祟的话，在阳光之下，身穿工作服的人怎么会在工厂门口被人围观？
“嘿，还真像个机器人。”一个调皮的小伙子壮着胆子，伸手想去戳一下纸人的胳膊。
指尖即将接触到苍白的纸面之时，纸人的脑袋慢慢地转动了一下，两团墨迹好像也“看着”了小伙子。
小伙子吓的手一抖，差一点没站稳，赶紧缩回了手，脸色惨白：“我去……它是不是动过？”
不动，不动，就是你的视力不好。旁边的同伴急忙拽住他，嘴里说这样，但是一开始的眼神却是满是忌惮。
陈铁柱喷出一口烟圈，在烟雾缭绕之中，他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笑容。
许大茂，你不是挺会编故事的吗？说我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今天我就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脏东西”。当然这只是个开头。
围观的人群不断增多，有的平时走过的领导模样的人也被吸引过来，皱着眉头看这里的一幕。陈铁柱知道自己的表演刚刚开始。不须要解释、不须要辩论，只要这两个纸人还存在，只要这些观众还在看，许大茂的谎言就苍白可笑了。
他靠在墙上，手指轻敲墙壁，节奏很稳。
这时远处传来了尖锐的口哨声，随后又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做什么呀！聚什么人群！”“分散开点”“影响交通不知道吧”
人群呆了一下，之后纷纷把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