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沈母前脚拿了二十两银子走,后脚沈父就找上门来了。
这回不是小轿,是雇了一辆骡车,车帘破了个洞,风灌进去,沈父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里头,脸色发青——不是气的,是冻的。十月的天说凉就凉,他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守门的小厮不认识他,拦在门口问:"找谁?"
"我找沈惊鸿。我是她爹。"
小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沈惊鸿进顾府那天的事,府里下人多少都听说了——替嫁、瘫子、登报断亲,一桩桩一件件传得比话本还热闹。小厮自然也知道沈家跟少奶奶已经断了关系。
"沈老爷,少奶奶吩咐过,沈家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沈父嗓门拔高了,伸手去推小厮,"我是她亲爹!亲爹上门看女儿,天经地义!你让开!"
小厮被推了一个趔趄,站稳了还想拦,里头管事的老周听见动静出来了。
"怎么了?"
"周管事,这位沈老爷说要见少奶奶,可少奶奶之前吩咐过——"
老周看向沈父。沈父那张脸他认得,登报断亲那天沈父在门口闹过一场,他见过。
"沈老爷。"老周拱了拱手,客气但不热络,"少奶奶在忙。您有事的话,小的给您回一声,少奶奶见不见,得看少奶奶的意思。"
"你回什么回?我亲爹来了,她敢不见?"沈父冷笑一声,"去,跟她说她爹来了。她要是敢不见,这顾府的门我天天来堵,看她这张脸往哪搁。"
老周没动。
"沈老爷,您这话就难听了。少奶奶是顾家的大少奶奶,不是沈家的丫鬟。您这么闹,传出去不好听——对您自己也不好听。"
"我不好听?"沈父眼睛瞪圆了,"我养她二十多年,她现在攀了高枝,连亲爹都不认了?这叫不孝!不孝的丫头!"
声音越喊越大,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老周皱了皱眉,转身进去禀报了。
——
沈惊鸿在中馈核对锦云阁的月底账目,听见老周来报,笔尖顿了一下。
"沈老爷?"
"是。在门口闹呢,说少奶奶不孝,养了她二十多年不认爹。"
沈惊鸿把笔搁下,慢慢呼了一口气。
"让他进来。"
老周一愣:"少奶奶,您不是说——"
"让他进来。"
老周退了出去。
沈惊鸿重新拿起笔,继续对账,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她知道沈父进来还要走一段路,够她写完这一页。
果然,一盏茶的时间,脚步声到了门口。
沈父大步走进来,棉袍下摆沾了泥,靴子上的泥印一路从门口踩到她桌前。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忙呢?忙得连亲爹来了都不出门迎一下?"
沈惊鸿写完最后一笔,搁笔,抬头看他。
"沈老爷。"
三个字,叫得冷。
沈父的脸沉下来:"你叫我什么?"
"沈老爷。登报断亲那天,沈家登的是'沈氏惊鸿',不是'沈家女儿惊鸿'。从那天起,我没有爹,您没有女儿。今天您来,是沈老爷来访,不是父亲探女。"
"你——"沈父气得脸涨红,"好,好,沈老爷就沈老爷。我来是有正事的。"
"说。"
"你弟弟的婚事定了,女方家里要二十两聘金——"
"二十两。母亲前天来过了,拿了。"
沈父愣了一下,随即换了一副面孔:"你娘拿的是你娘的。我是爹,爹跟娘不一样。爹要的是五十两。"
"五十两?"
"你弟弟成家立业,不能太寒酸。五十两,置办几件像样的家具,给亲家备点见面礼,这才像个样子。"
"前天二十两,今天五十两。沈家是要把我当提款机?"
"提款机?"沈父冷笑,"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利了。我告诉你沈惊鸿,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没有沈家,你能坐上顾家大少奶奶的位置?你替你妹妹嫁过来,那是你命好!换个人——"
"换个人不会坐在这里。"沈惊鸿打断他,"换个人早被柳姨娘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沈老爷,您今天来,到底要多少钱?"
"五十两。不多。"
"我给不了。"
"你掌着顾家中馈,一个月流水几百两,五十两拿不出来?"
"中馈的银子是顾家的,不是我的。我能动的是月例,一个月二两。您要五十两,得攒两年。"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沈父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一下,"我养你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你连五十两都不肯给?你良心被狗吃了?"
"二十多年。"沈惊鸿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沈老爷,您养我二十多年,养出了什么?"
沈父一噎。
"我五岁那年,您把我送到乡下庄子上去住。为什么?因为沈清欢怕我抢她的点心。您在庄子上住了三年,见过我几面?一年一次,过年的时候来,待一盏茶,给一块压岁钱,转身就走。"
"你——"
"十岁那年我回府,沈清欢说我身上有土腥味,不让上桌吃饭。我在厨房吃了半个月冷饭,您知道吗?您不知道。您那时候忙着给您的小妾置办首饰。"
"够了!"
"十二岁,沈清欢摔了跤赖我推的。您不问青红皂白,罚我跪祠堂一夜。那天晚上下雨,我跪完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您来看过一眼吗?"
沈父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灰白。
"十五岁,沈清欢要学琴,您把家里唯一的古琴卖了给她请先生。我也要学,您说'女孩子学什么琴,认几个字就够了'。十八岁,沈清欢拒婚顾家,您翻来覆去,最后把我推出来。您跟我说什么?您说——'反正你嫁不嫁都无所谓,就当为家里做点贡献'。"
沈惊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父面前。
"沈老爷,您告诉我——您养了我二十多年,哪一年是当女儿养的?哪一天是把我当人看的?"
沈父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您养的不是女儿。是牲口。牲口养大了还能卖个好价钱,我这个牲口,您卖了个替嫁的价。"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兰草的声音。
沈父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你……你翻旧账。当爹的打骂孩子两句怎么了?天底下哪个爹不打孩子?"
"天底下的爹多了。顾老夫人打过顾九霄吗?没有。顾老夫人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您拿'天底下都这样'来给自己开脱,沈老爷,您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台阶。"
"你——你这个逆女!"
"逆女?"沈惊鸿笑了,"登报断亲是您登的。白纸黑字写着'沈氏惊鸿'与沈家再无瓜葛。现在您跑来骂我逆女——您觉得这话说得通吗?"
沈父的手指抖着指她:"你……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攀上顾家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替嫁的!人家不要沈清欢才要的你!你算什么东西!"
"替嫁的。"沈惊鸿点点头,"对。我是替嫁的。但替嫁的现在管着顾家的中馈,替嫁的让锦云阁的生意翻了倍,替嫁的让顾家上下没人敢小看。沈老爷,您觉得替嫁的丢人——可我这个替嫁的,比您那个宝贝沈清欢有出息一百倍。"
"你——"
"您今天来,要五十两。我给您两条路。"
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拿了二十两走人,跟您夫人一样,拿了钱别再登门。这是最后一次。"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您现在转身走。以后别来。沈家的事跟我无关,顾家的事也轮不到您插嘴。"
"没有第三条?"
"没有。"
沈父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沈惊鸿,你有种。"他咬着牙,"你以为顾家能容你多久?你不过是个替嫁的,人家正经少爷少奶奶看不起你,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怎样?"
"迟早有一天你被赶出去,到时候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别回来找我!"
"我不会回来找您。"沈惊鸿平静地说,"我也不会被赶出去。沈老爷,您太小看顾九霄了。"
沈父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知道顾九霄。顾家九爷,三年前出了名的浪荡子,后来"瘫"了,谁都以为废了。但最近风声变了——有人说顾九霄没瘫,有人说他站起来过,有人说他在朝中还有旧部。沈父不懂这些,但他看得出来,顾府上下对这位九爷的敬畏不是装出来的。
"滚。"
一个字,从门口传过来。
不是沈惊鸿说的。
沈父猛地转头——
顾九霄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停在花厅门口。他的脸色很淡,眼神很冷,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九……九爷……"沈父结巴了。
"我让你滚。听不懂?"
沈父后退了一步。
"九爷,我是惊鸿的——"
"她没有爹。"顾九霄打断他,"登报断亲那天全京城都看见了。您要是再敢来闹,我不介意让全京城再看一次——沈家上门勒索顾家大少奶奶,被顾家九爷打断腿扔出去。"
沈父的腿肚子转了筋。
他张了张嘴,看了沈惊鸿一眼,又看了顾九霄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棉袍下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一跤。
老周在门口候着,等沈父出去了,把门合上。
花厅里又安静了。
沈惊鸿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继续对账?"顾九霄问。
"嗯。"
"不生气?"
"不生气。"
顾九霄推动轮椅进来,停在桌边。
"他说你替嫁的。"
"我是替嫁的。"
"他拿这个羞辱你。"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沈惊鸿放下笔,看着他。
"我介意什么?替嫁是事实。但替嫁不丢人。丢人的是把我推出来还觉得自己恩重如山的那个。"
顾九霄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
一个字,什么都没多说。但沈惊鸿知道这个"行"里装了多少东西——认可、欣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第48章才收拾顾景行。"沈惊鸿忽然说。
"嗯?"
"沈父今天来闹,顾景行肯定知道。他跟翠缕有接触,翠缕跟霍振山有接触,霍振山跟赵经纶有接触。沈父今天来要钱,背后有没有赵经纶的手笔?"
顾九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想到了?"
"想到了。沈家穷得叮当响,突然接二连三来要钱,要的数额还越来越大——二十两、五十两。谁在给他们出主意?谁在推着他们来?"
"赵经纶。"
"赵经纶。"沈惊鸿点头,"他在试探。试探顾家对沈惊鸿的态度。如果顾家护着我,赵经纶就知道沈惊鸿是顾家的软肋——不对,是顾九霄的软肋。如果顾家不护,他就从沈惊鸿身上找突破口。"
"所以今天我出来了。"
"对。你出来,沈父看见了。沈父回去会怎么说?会说顾家九爷护着那个替嫁的。消息传到赵经纶耳朵里——"
"他知道沈惊鸿碰不得。"
"对。"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得像照镜子。
"搭档。"沈惊鸿说。
"搭档。"
顾九霄推动轮椅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
"惊鸿。"
"嗯?"
"你五岁被送到庄子上的事——"
"过去的事了。"
"不疼了?"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疼。但疼习惯了就不叫了。"
顾九霄没回头,但轮椅停了很久才动。
"以后不用习惯。"
四个字,轻得像风,但沈惊鸿听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对账。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稳得很。
沈父走了。五十两没拿到。脸丢了个干净。
但沈惊鸿知道,这事没完。
赵经纶不会只派沈父来一次。下一次来的,不会是沈父。
下一次来的,是刀。
她把账册翻过一页,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的事了——顾明嫣那边,该去挑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