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刚刚走出车间的大门,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还在空旷的厂区回荡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声音不像普通的职工在散步那样走得慢,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息。
周围之前还存在着一些议论声音的工人,一下子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安静下来。人们不自觉地把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眼睛一齐朝大门口望去。
王德发脸上的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本来想找个借口回到办公室里安静一下,但是现在听到动静后,心中顿时感到紧张不安又涌了上来。
但是他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那本已经被他翻得破烂不堪的记录册也被他抓成了深深的褶皱。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把头发梳得非常整齐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个人大概五十岁左右,脸型方正,眉头皱得很紧,目光很犀利,在他看的地方,好像空气都被凝固了一般。
轧钢厂厂长叫老赵。
厂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实干型的人,不喜欢空话连篇的东西。平时到车间检查工作时,总是直捣黄巢不绕道,从不坐办公室听人汇报。
老赵走到了人群前面,但是并没有把目光停留在那些紧张的工人身上,在这堆刚刚加工好的零件上面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拿起一个零件。
动作很随意,但是手指在金属表面上轻轻抚摸的样子,有一种专业的样子。四周非常安静,可以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陈铁柱站在一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中,背挺得非常直。他没有去看厂长,也没有去看围观的人群,只是一眼也没抬起来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土地。地面上没有一点油污。
老赵看了一分钟。
放下了零件,又拿了一个端详了一阵,再随手放回原位。
“干干净净的。
老赵说出一个字。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车间里显得十分清楚。
之后他就四下里望了望。墙上没有随便贴的标语,工具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扳手、卡尺,整整齐齐的,就像要受检阅的一般。没有长期积累起来的机油味、汗水的味道,倒是有种若有若无的烟味。
和充满工业噪音的地方很不一样,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又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宁。
王德发额头上面出了许多的小汗珠。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解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强调团队的努力等等。厂长很重视效率,但也非常注意遵守规章制度。说出纸人事件就是封建迷信,是事故;不说的话,完美的结果就等于无中生有。
主任。老赵忽然说话了,语气很冷酷。
王德发浑身一震,马上答道:“在!”厂长
是谁负责的呢?老赵不理他,一直看着地上那堆零件。
王德发觉得喉咙很干燥,于是视线不自觉地望向了陈铁柱所在的位置。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说这是偶然发生的,或者是某个不知道是谁的天才临时顶替的。但是见到陈铁柱面无表情的样子,工人们又敬又羡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就是他。王德发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微微指在陈铁柱身上,说,“叫陈铁柱。”
老赵把目光转向了陈铁柱身上。
眼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找到宝贝一样的确信。
你的名字是什么?陈铁柱?老赵又把那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带笑的样子是不容易被发现的,“这个名字很气派。”
陈铁柱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
昨天晚上工作到几点?老赵说。
早上四点左右。陈铁柱说得很平静,语气非常平稳,并没有大的起伏。
4点的时候怎么样?那时候工厂已经熄灯了,你又是怎么工作的呢?老赵继续问道,并且还带有好奇的语气。
陈铁柱抬眼看着老赵,淡淡地说道:“专心工作,不要分神。”
只是一句话。
不说明原因,也不报功请赏,更不提一句辛苦。
老赵一呆,紧接着就是一阵笑声。笑声很大,连车间顶棚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了。
干起活来非常专心。现在的年轻人,还有谁能够沉下心来做事呢?老赵拍了拍陈铁柱的肩膀,力气很大,但是陈铁柱一点也不动,仿佛一棵深扎根土的树。
其他的工人也都是互相看着对方。他们没想到厂长会那么轻易地承认一个人,而且还不去查那个人背后的真相。
王德发的脸色十分不美观。想要反驳,觉得陈铁柱一定用了一些不正当的方法,觉得这不符合程序。但是看见厂长满意的样子,听见旁边的工人禁不住赞叹的声音,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提出质疑就是在挑衅自己的威信。
厂长,王德发艰难的说出一句话来。
没有什么。老赵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来对在场的所有人说,“在车间里,我最看重的就是结果、效率和质量!”不论你是怎么干出来的,只要能把活儿干漂亮,把产品做得精细,你就是好的!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了
这句话一说完,下面的工人就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
老赵指着陈铁柱面前那一大堆好零件说:“看事情不看人,看结果不看过程。”在车间里做出这样的奇迹就是最大的规矩!有谁搞形式主义、弄虚作假,我就拿走他的饭碗
说完之后就转向王德发,眼神很凶地说:“你是主任,管理不善让车间变成这个样子,还有脸抱怨?”回去好好的反省一下
王德发被吓了一跳,马上站好,连连点头哈腰地说:“是的,厂长教诲很有道理。”回去之后一定整改
老赵不理他了,又看陈铁柱,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小伙子很有实力。老赵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本笔记本,在其中一页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之后把那张纸折叠起来给了旁边的秘书,“把本月的优秀员工名额给陈铁柱留着。”奖金翻倍,再给他换一套新衣服吧,别老是穿那件破旧的夹克,整天这么邋遢的,也会影响我们厂的形象
秘书拿过来看了看之后,小心地把纸条收好,并且向陈铁柱点了点头。
陈铁柱看着递过来的纸条,并没有接过来看,而是平静地说:“谢谢厂长。”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老赵也不生气,笑着说:“客气什么。”好好干,厂子里不会亏待真正干活的人
说完之后,老赵就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仍然很挺拔,步伐依旧很快。
车间又恢复了寂静。
但是这一次,在安静之中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感觉。之前感到压抑、害怕的情绪现在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动。
王德发看着厂长离开的身影,拳头握得很紧,手指几乎都要戳到肉了。他觉得非常无能为力,并且愤怒也快要爆发出来了。
他没有白白的输掉。
因为事实就在那儿。
零件、整洁的车间、厂长对他的夸奖等等,都是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也给了所有曾经看不起陈铁柱的人一记耳光。
陈铁柱还是站在一旁,两手插在口袋里,神态十分镇定。
看了手中的烟盒一眼,里面只剩下最后的一支香烟了。
没有抽,只是把鼻子伸到烟斗里闻了一下熟悉的烟草香味。
远方的广播站开始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曲调,歌声嘹亮、振奋人心。
陈铁柱把目光转向窗外。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金色的轮廓。
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从今天开始,在四合院里,在轧钢厂里,没有人会再随便去惹他了。
实力才是最好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