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最后一勺汤也被喝掉了，米粒也被刮得干干净净。
纪霜降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发出“哒”的一声响。
贺凛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一停，抬头看着她：吃好了没有
好的。纪霜降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拿走，“我去洗一下，不要弄脏地板。”
贺凛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制止：“交给我吧……”
不可以。纪霜降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决地说，“这是我家的事，家务要分好。”做饭、安保归你管，清洁和家庭和睦由我来负责
贺凛愣了两秒之后，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身影，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厨房中传来流水声，哗作响，但是并不嘈杂，反而有一份生活气息。
贺凛没有回房间也没有看電視。
他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上面还有刚才被纪霜降坐过的余温，软绵绵的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不打开大灯，只打开一盏落地灯发出的昏暗灯光。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灿烂，车水马龙的声音穿过两层玻璃传来，显得十分沉闷遥远。
贺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
浅白色的旧伤疤变成一条小蛇一样，在皮肤上趴着。
三年前一次缉毒行动之后留下的疤痕。
那时候为了掩护队友，挡了一刀。
伤口很深，差一点就把这只手给废掉了。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他更不能忍受的是骨子里的孤独。
父母都去世了，爸爸是刑警，经常在外地工作。
他从小就独来独往，习惯了独自面对黑暗，在深夜里舔舐伤口，将情绪压实在冰冷的制服中。
直到遇到纪霜降为止。
这位女子给他的封闭世界带来了强烈的光芒。
最开始他是出于职业本能的保护她。
后来他发现自己也想要受到她的保护。
这种感觉很生疏也很危险。
但是他不排斥。
还有些贪恋的。
厨房中，纪霜降正在洗碗。
泡沫在她的手指上破碎了，发出很小的声音。
她没有马上擦干净手，而是站在流理台上透过磨砂玻璃门看客厅里的贺凛。
他坐得很稳，背也挺得非常直，一副要去做事情的样子。
哪怕是家里，他也保持着自己的警觉性和自律性。
纪霜降想到下午给他按摩的时候，他肩颈处的肌肉非常僵硬。
不是一般的疲劳，而是由于长时间紧张而产生的生理性的防御机制。
习惯了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压力的人，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地放任自若呢？
除非找到可以做自己后盾的人。
而她，成了那个人。
因此纪霜降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把手擦干之后就离开了厨房。
客厅里非常安静。
只有钟表的声音。
贺凛仍然坐着，目光朝向窗外的夜空，眼神很深远也很空洞。
纪霜降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沙发稍微凹陷了一点，贺凛的身体也因此变得很僵硬。
不回头，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还没有睡觉？”
晚上不能入睡。纪霜降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她正想着明天要开的会议的事。
贺凛没有揭穿她。
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从她坐下之后，空气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轻松的、随意的调侃，而是一种宁静的、带有一些沉重意味的试探。
纪霜降。贺凛突然叫起她的名字来。
与往常相比，这次的声音多了一份庄重。
纪霜降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侧脸的轮廓：“嗯？”
贺凛沉默了一会，应该是想怎么表达。
作为男人，特别是警察，他很少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尤其是对女性而言，对于新确定的关系的女性来说。
但是此时望着身边这个女子清澈的目光，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下午给你做按摩的时候，贺凛说道，声音很沙哑，“你觉得我僵硬吗？”
纪霜降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有所感觉了。你的肩部非常硬，像石头一样
不只是肩部。贺凛苦笑着说道，“全身上下都有些发紧。”
他抬起来的左手指着自己的伤疤说：“这道伤疤使我明白到活着并不容易。”
纪霜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父亲是个老刑警，母亲走得早。”贺凛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也更加忧伤，“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没人给我做晚饭，没人问我冷不冷，没人关心我累不累。”
所以我就学会了坚强。把所有的苦闷都埋在心里，因为我知道哭泣是没有用处的，抱怨也是没有用处的
“只有解决它，才算是出路。”
纪霜降听了之后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这就是贺凛。
外表看起来很冷酷，但是内心却是空荡荡的。
他的坚硬的外壳将自己保护了起来，害怕别人看到自己内心的脆弱。
但是贺凛转过头来看着纪霜降，自从遇到你之后，我觉得坚强好像没有必要了。”
“不想你前面看到的无坚不摧的警察贺凛。”
我想成为一位普通的丈夫，会撒娇、会被你骂“奇怪”的普通男人
纪霜降一下子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一向冷静理智的贺凛会对她说出这么直接、深情的话。
这并不是一个刑侦队长应有的作风，倒像是一个恋爱中的年轻男子。
但她喜欢她喜欢的。
很喜欢。
纪霜降伸手在贺凛放在自己膝头的左手上面。
她手是温暖而柔软的，跟贺凛冰凉粗糙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贺凛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是没有收回。
贺凛。纪霜降小声说，“你知不知道？”铁人也会生锈，因为没有保养。”
你是人，不是铁人。
人是有感情、有弱点、有需求的，这才是正常的状态。
以前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在承担，现在就不一样了。”
我是你的配偶、合伙人以及家庭成员。
不管是明暗之间，不管是荣耀与伤痛，我都会和你一起分担。
“所以，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了好吗？”
贺凛看见覆盖在自己手上的一只手，眼里都是热泪。
此时此刻，他心里那座已经结了冰的孤岛也跟着春天一起融化了。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压抑，在此时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踏实感、安定感。
握住纪霜降的手，紧紧的握在自己的手中。
好像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
好的。贺凛低声道，声音里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听你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十指相扣。
不用再说什么了，也不用再说了。
窗外的夜色依然非常浓重，但是屋里的灯光很暖和也很明亮。
在这份平静之中，两个人的心灵相互依存，已经不能够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