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车停到公寓楼下时,纪霜降感觉骨头缝里依然透着审讯室里那种阴冷的寒气。
车门打开后,她穿了高跟鞋走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它好像在告诉自己,刚才那个眼神可以杀人,说话也冰冷如冰雹的贺凛已经不在身边了。从公共角度看是这样的。
电梯上升,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开门。
贺凛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刚刚买回来的菜袋,另外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了纪霜降手中的沉重公文包。动作非常流畅,就像经过千百次练习一样没有丝毫停顿,并且没有任何疑问的目光。
回来了没有?他说话的时候很平和,就像在讲天气一样。
纪霜降愣了一下。
半个小时之前,这个男人还在审讯室里用非常冷酷的逻辑将嫌疑人逼至崩溃的边缘。压抑得她不敢出大气。但是此时此刻,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结实的手臂,身上还带着一丝洗衣液的味道,并不是警察常用的烟草味或者消毒水味道。
这样一种反差,使纪霜降的大脑一瞬间就停顿了。
好的。答应之后就换上鞋子,然后一下子扑到沙发里去了。
此时肩颈处的酸痛已经发展到了顶点。她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白天的时候精神也很紧张,所以她的肩部变得非常坚硬。
贺凛没说什么就把菜放到厨房的流理台上,然后走到沙发后面去了。
请坐好。说。
纪霜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是由于身体太虚弱了,已经动弹不得。
一双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她的肩头。
力度适中,手指关节处有因长期握枪而形成的茧子。贺凛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肩颈之间僵硬的地方,并且在上面按压。
“嘶——”纪霜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大声喊出来,不必强忍着。贺凛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低沉也很平和,“你是总监不是铁人。”铁人也会生锈
纪霜降闭上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方法非常专业。
不像是在按摩,倒像是在给一个定时炸弹做分解。每一处都是她疼痛的地方,并不轻也不重,但是很舒服,让人忍不住想叹气。
你以前给人按摩吗?忍不住问到,但是声音很沉闷。
按过师父的。贺凛回答得很快,“老刑警,职业病很多,腰不好,脖子也僵。”从小练就一身本领
纪霜降嘴角一撇。
哦,原来是这样。
这位冷面刑警队长,居然还是孝顺的儿子?
有了这样的认识之后,她在心里白天审讯时所产生的距离感也慢慢地出现了裂痕。
贺凛的动作很稳当,节奏也比较缓慢。边按边随口问道:晚饭吃什么好冰箱里有排骨、青菜等
都可以。纪霜降懒洋洋地说,“只要不是泡面就行。”
不用害怕,我不会做出黑暗料理的。贺凛哼了一声说道,“我的营养配比是按克来计算的。”
纪霜降禁不住睁开了眼睛,然后向这边看了过去。
贺凛低着头,神情很专注,凌厉的神气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居家男人温和又细心的样子。他额头上已经出了很多汗,手指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按摩着,不时还会停下来问:“这个地方重一些还是轻一些?”
稍微有一点重量。纪霜降说道。
“行。”
于是他就用更大的力气去打了。
纪霜降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这时她突然觉得,在审讯室里令罪犯害怕的贺凛,跟眼前这个一脸关怀,笨手笨脚想要照顾她的男人,应该就是一个人。
分裂的感觉,并不令她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
就如悬崖上的一棵大树,看上去要倒了,实际上它的根已经深深的扎进了岩石之中。
贺凛按了会儿之后,停止了下来,小声问道:行不行
纪霜降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差不多就可以了。”
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脖子,咔哒一声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我去煮饭。贺凛说,“你去洗手,别弄脏了地。”
纪霜降白了他一眼:“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里的人。贺凛更正道,“契约生效中。”
纪霜降没有再说什么。
走进浴室之后看到镜子里的人。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眼神已经不像白天那样锐利而冰冷了,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想起贺凛刚才抚摸自己肩部的时候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铁人也会生锈”。
心里有一个地方是软的、暖的。
出了卫生间以后,厨房就已经飘出香味来了。
贺凛穿着小黄鸭图案的围裙(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正在切菜,背对着她。刀法很整齐,节奏很快,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仿佛是一首欢快的乐曲。
听到了脚步声,他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去盛饭。”米饭煮好了
纪霜降走到碗前拿起碗来。
从窗户上向外看,外面已经到了夜晚。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万家灯火之中有一盏灯是为了他们而留下的。
拿着饭碗坐在餐桌前吃。
贺凛捧着一锅刚做好红烧排骨来到桌子中央放好。颜色鲜红油亮、香味很浓。
吃一点吧。把筷子递给她,如果不好吃就说是我自己做的和我无关
纪霜降夹了一块肉吃了。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还略带一些冰糖的甜味。
香。
好好吃。
抬起头来望着贺凛。
贺凛也在看着她,眼睛里面除了期待之外还有种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紧张。
那么怎么样的呢?他的问题。
纪霜降放下了筷子之后,突然就笑了起来。
笑得并不大,眼角有几道细小的纹路,但是春风掠过湖面时激起的水纹一样一圈圈荡漾开来。
“贺凛”她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贺凛挑了挑眉毛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白天的时候他是阎王,到了晚上又成了一个好心人。纪霜降指了指他的脸说道,“这样的反差萌发到朋友圈里,点赞应该会破万。”
贺凛愣了一下之后,也就笑了起来。
笑得非常开心,也十分真诚,不像往常那样显得很深沉且心机重重,倒像一个大男孩一样很纯净。
“那是”他耸了耸肩,“我是一个全才。”
纪霜降看着他,心里的防备之心也就不存在了。
她原以为婚姻只是利益的交换,在职场上是个人的保护伞。
但是此时她感觉这个护身符有点过热。
很热,不想松手。
窗外的夜色十分宁静。
屋里的灯光明暗不定。
两个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还有一种叫做“家”的味道慢慢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