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浑身发烫,四肢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鼻腔堵得死死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热的灼烧感。
他很确定自己发烧了。前几日那场对阵变异巨人的死战,众人在滂沱暴雨里鏖战良久,全身衣物被冷水彻底浸透,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他们根本没有半点条件更换干衣,全队只能穿着湿冷衣衫仓促赶往城南食品加工厂。
体能的透支,再加上淋雨吹风受寒,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彻底崩不住。一场群体性的风寒,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支小队。
三十二层的客房格外安静,小队成员全都自觉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隔离休养,绝不串门走动。没人敢在这种敏感时期扎堆,只会让交叉感染反复拖长病程。
何涛与董程新同住一间房,两人双双低烧咽痛,时不时压抑着咳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静养。密闭房间的交叉感染,让他俩的症状迟迟不见好转。
顾宏明的状态最为棘手。手腕骨裂尚未愈合,身体大量机能优先供给伤处修复,免疫力大幅下降。感冒以后低烧不退,反反复复,骨伤隐痛叠加全身酸痛,哪怕只是轻微翻身,都要忍着剧痛小心翼翼。
陆峥同样没能幸免。一向沉稳冷静的他,也高估了他的身体状况。淋雨受寒,让他也染上风寒,头脑昏沉鼻塞,时不时闷咳两声,闭门卧床休养。
同在一层的王兆平和周莹症状最轻,只是轻微发酸鼻塞,没有发热高烧。两人是全队目前唯一能自由走动的人,自觉佩戴口罩,默默承担起楼层的琐事,帮忙递送物资以及传递消息。
小队众人的客房恰巧集中在三十二层一片区域,唯独老李例外。
考虑到老李在避难所中年纪较大,为了照顾他,当初分配房间时,特意将他安置在三十一层靠近食堂的客房。也正因楼层相隔,加上旧伤未愈、淋雨透支,老李的病情远比众人更重,返程当晚就高烧昏睡,一整天都没能清醒几分。
小队集体病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三十三层的苏晏耳中。
深知避难所人员密集、通风有限,传染性风寒一旦扩散,普通幸存者必会大面积中招。苏晏不敢懈怠,戴好医用口罩,逐层巡查队员状态,每间房门只开一道细缝,零接触查看情况。
“所有人严格待在自己房间,不许串门走动。”
“三餐、热水、感冒药全部放在门口,拿完立刻关门,彻底隔离休养。”
简单叮嘱完毕,她先下楼查看三十一层高烧卧床的老李,确认暂时无碍后,才返回三十三层医务室,清点现存医疗库存。
一番盘点下来,结果让她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避难所所有药品,都是灾变初期仓促囤积的存量。长期的外伤处理、炎症发烧、日常消耗,早已掏空大半库存。如今仅剩少量普通感冒药、退烧贴、碘伏纱布,而抗生素、重症抗感染、退烧急救类的救命药物,基本彻底见底。
这件事关乎避难所根本安危,绝对不能公开喊话散播,一旦传开,只会引发没必要的人心动荡。
苏晏立刻写了一张私密字条,顺带拿了一只全新的医用口罩,一并交给周莹。
“送到陆峥房门底下,让他状态缓一点后,单独来一趟三十三层空会客室,务必保密。”
周莹点头应声,戴着口罩轻步穿梭走廊,悄悄将字条和崭新口罩,一同塞进了陆峥的房门缝隙。
半个钟头后。
房间内的陆峥稍微退了些低热,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见地上的字条和口罩,瞬间明白事态不一般。戴好新口罩掩住口鼻,他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直奔三十三层闲置会客室。
房门虚掩,苏晏早已等候在内,全程佩戴口罩,氛围格外严肃。
见陆峥走来,她顺手又递过去一只备用口罩,轻声开口:“备着,现在全队易感,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待陆峥戴好,苏晏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屋内只剩两人私下谈话。
“这次清点药品,情况很糟。”苏晏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普通感冒用药还能撑一阵,但所有救命的抗生素、重症抗感染药物,基本空库了,只剩寥寥几支,只能用来极致紧急救命,绝对不能常规动用。”
陆峥心头一沉,压下喉咙的痒意,无需苏晏多解释。
他是亲自带队参与城南食品加工厂探索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时的处境。那处据点本就物资紧缺,全员勉强维生,他们当时只取了刚需口粮,根本没有多余的药物可供带回,自然不可能带回储备。
“我明白了。”陆峥语气沉了下来。
“这次风寒是小事,全员静养都能扛过去。老李年纪大,虽有风险,暂时也能靠物理降温稳住。”苏晏皱着眉,道出最现实的危机,“但下一次外勤,没人能保证无人重伤。顾宏明的骨裂随时可能发炎感染,往后再遇变异体厮杀,不慎再次创伤,那么无药可用就是必死之局。”
陆峥点头,问道:“居民楼、小型商铺的零散药点,之前已经全部搜刮干净吗?。”
“张豪在之前早就已经去过了,也只是带回零星的药物,入不敷出。”
“现在唯一有可能大批量存药的地方,只有市区大型综合医院。”
说到这里,苏晏语气不再笃定,只剩无奈的博弈感。
“我也不敢保证里面一定有货。”
“灾变初期,医院是重点撤离区域,大概率被官方大批量搬运过物资。后续各路幸存者、零散小队,也肯定反复搜刮过无数遍。很大可能,里面早就被搬空,一粒不剩。”
“但眼下我们没有第二个选择。”她望着陆峥,字字实在,“能大批量存放抗生素、整套急救耗材的地方,只有那里。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大概率白跑一趟,我们也必须去搏一搏。”
陆峥沉默许久,缓缓颔首。
“我懂。这是唯一的路子,哪怕是白跑一趟,也得去试。”
“但绝对不能现在行动。”苏晏立刻补充,“全队全员染病,身心透支到底,没有任何作战能力。贸然行动就是送死。”
“我找你单独商量,就是为了先压下消息,稳住人心。等几天所有人彻底痊愈,由你牵头,我们好好商议一番。”
“没问题。”陆峥应声,语气沉稳,“这段时间我也会好好静养,绝不泄露消息,等全员康复后,再做后续规划。”
短暂谈话结束,两人错开时间先后离开,刻意避开人流,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三十二层的客房依旧死寂安静。每一扇房门紧闭,每一个人都在独自对抗着这场雨后风寒,乖乖隔离休养,
林砚躺卧在床上,退烧贴贴着额头,灼热的体温缓缓回落。他的意识半醒半昏,脑子乱糟糟的。
轮回的那些记忆碎片,朦朦胧胧在脑海里来回掠过。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自己会死在这里?好不容易从巨人的爪牙底下活了下来,到头来,却栽在一场普通的风寒上,就此触发重置,所有的一切全部推倒重来。
光是想到那一幕,一股无力感便漫上心头。
这种慢性的煎熬才最折磨人。没有嘶吼的怪物,没有扑面而来的利爪,可死神就好像安安静静站在床边,默不作声地倒数,一分一秒丈量着距离终点还有多远。
他目光涣散,无奈地望向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耳边却恍惚飘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温柔得很轻:“你好些吗,小砚?”
这一声问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段尘封许久的回忆。
是很小的时候,某次夜里高烧。浑身滚烫难受,睡也睡不安稳。妈妈就坐在床边,整夜守着他。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换毛巾,轻声问他难不难受。只要听见那个声音,再难熬的发烧,心里也会踏实下来。
可现在物是人非。周遭只有避难所客房冰冷寂静的空气,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坐在床边陪着自己。心底漫上来一缕淡淡的落寞,酸酸的,堵在胸口。
窗外的天光慢慢沉下去,暮色透过玻璃窗渗进屋内。隔壁房间传来几声遥远而压抑的咳嗽。
纷乱的念头还在脑海里盘旋,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思绪越来越模糊,万千顾虑来不及细细琢磨,林砚眼皮渐渐沉重,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坠入了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