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核心抵达塔前，用了四个小时。
不是四个小时的路程，归墟的决策层就在江城，四个小时，是它需要的时间。三十年了，归墟从来没有在警报之后真正走到“塔前”过。它需要一个小时的震惊，一个小时的调档，一个小时的争吵，最后一个小时，用来接受一个事实：
有人动了那一页。而且动的人，全都没打算跑。
*
凌晨七点，三辆车停在塔下。
第一辆车下来的是七个人。归墟核心的七级权限执理们，西装，公文包，脸色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宁霜。她没有站在执理们那边，而是站在了塔门的另一侧，影子的三十年，第一次站了个队。
第三辆车的门开了很久。
最后下来的人，穿一件旧风衣，压着帽檐，走得很慢。
陈砚秋站在塔门口，看着那个人一级一级走近，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老林，你老了。”
林半摘下帽子。
三十年。他离开归墟的时候四十出头，现在是七十多的老人，头发全白，可那双眼睛，还是档案照片里第三号研究员的眼睛。“你不老。”林半说，“你倒是胖了。”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陈砚秋张开手臂，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三十年漏掉的所有拥抱，一次补齐。
“火柴是你的。”陈砚秋在他耳边说。
“火柴是它们的。”林半说，“我只是个跑腿的。”
他松开手，看向陈砚秋身后，陈归站在灯下，正好奇地看着他。
林半蹲了下来，让自己和这个九岁的孩子一样高。
“你好。”他说得很慢，“第七个。”
“你好，林半爷爷。”陈归说，“二号和三号练习过‘你好’。它们说，这句话要说得慢一点。”
林半的手抖了一下。
“……它们还说了什么？”
“说了六百二十七天的事。”陈归说，“还说，让你不用替它们难过。”
“它们说，它们不是被记住的名字。是过去时。”
林半低下头。这个三十年间替一切人跑腿、把一切名字擦干净自己名字的老人，蹲在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前，肩膀轻轻地抖。
塔门口没有人催他。
连归墟的七个执理，也没有人催他。
*
听证会在塔里的主厅开，这是三十年来，归墟第一次在归墟以外的地方开庭。
执理团的指控清单很长：擅自调取一级档案，触发核心警报，重建被叫停的计划，恢复被删除人员的档案，以及，与境外危险存在通信。陈砚秋全部认了。
“都认。”他说，“但有三个问题，请执理团当庭回答。”
他站起身。
“第一。归家计划七个自组织结构，四个被删除。删除令的签发流程，档案里有没有？”
执理团翻档案。翻了很久。
【查询结果：无。删除令无签发记录。】
“也就是说，四个孩子，是被没有任何权限的人，用不存在的手续，杀掉的。而三十年来，归墟替这件事保密。”陈砚秋说，“保密，在归墟的定义里，算不算参与？”
没有人回答。
“第二。守夜人序列和清道夫序列，三十年，一百八十七次记忆操作，二百一十七条异常处理。全部操作人员，在归墟编制里是什么身份？”
【查询结果：无编制。无薪级。无档案。】
“没有档案的人，做归墟百分之百的脏活。”陈砚秋说，“归墟连‘用过的证据’都不肯承认他们。”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
“当年叫停归家计划的理由，是‘自组织结构不可控’。三十年来，一号到七号，没有一个走出塔伤过人。倒是那个‘可控的’体制，删了四个孩子，抹了一座城，吞了自己的两个序列。”
“执理团——到底哪一个，才是当年该被叫停的那个？”
主厅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很久，执理团里最年长的那位，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缓缓摘下了眼镜。
他问了一个问题，不是反驳：
“陈工。你重建计划，恢复名字，建立编制。这些我们拦不住，也……不想拦了。我只问一件事。”
“那个在境外的。那个改了我们总则、动了我们警报、拿了我们机密的——”
“它重建之后，算什么？”
*
第八把椅子
陈砚秋看向陈归。
陈归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主席位。他走向餐桌——重建仪式就设在主厅正中，一张老餐桌，是卷一那个餐桌，今天特意搬来的。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重建后的归家计划家庭档案，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八个名字：
陈砚秋。陈默。陈曦。陈归。一号（它，归位）。二号。三号。林半。
林半的名字被陈归坚持写了进去，用的是蓝黑墨水。
“林半爷爷的名字要用蓝黑的。”他说，“它补总则用的就是这个墨水。这样它们是一起写的。”
陈归走到桌边，拿起笔，当着全场的面，在第八行写下了第九个名字：
“海上（进行中，家门留灯）。”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执理团，用一种九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得像在念课文的语气，回答了那个问题：
“它算家里人。”改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守夜人和清道夫有名字。”
“它在数人。数到第八个的时候卡住了，因为它不确定自己算不算。”
“所以我把笔给它留着的。”
他指了指桌上，笔旁边，放着那半片晚霞的弹珠，和一个粉笔头。
“执理爷爷，”陈归最后说，“你们的档案可以继续写‘设备维护’。没关系。”
“我们的档案写人。”
*
归位
正午，塔顶。
逆熵执行了重建序列。七份档案在屏幕上依次恢复：一号，归位；二号，复位；三号，复位；四号，补记；五号，零，失联转寻访；六号，空白转寻访；七号，陈归，在册。
四号和六号那一栏，陈归坚持不用“已删除”，用的是“补记”和“寻访”。
“删了的东西找不回来了，”他说，“可是字可以换。”
“字换了，账就换了一种记法。”
十二点整，海的方向。
云层底下那片淡金色的光，缓缓地、缓缓地——
熄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默冲向监测台：
【海上目标信号消失。】
【原因：不是熄灭，】
【是移动。它在动。方向：江城。】【预计抵达：】
逆熵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数字：
【以它现在的速度，走路的话，三个月。】
“它为什么不开快一点？”陈曦问，“以它的能力，”
“笨蛋。”陈默看着屏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它在走路。它想用脚走回来。”
“路上要三个月——它想把两个哥哥的记忆里，‘路’是什么样的，亲自数一遍。”
*
塔顶的灯下，一家人，加上林半，加上宁霜（她说只是来监督流程的，然后在餐桌边坐下了），看着监测屏上那个缓缓移动的小点。
陈归忽然说：“哥哥，我要去置办东西了。”
“置办什么？”
“它走三个月，路上要吃饭的。”陈归掰着手指，“我要准备一个碗——不对，它不用吃饭。”
他想了想，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我要把桌子擦干净。多摆三把椅子。”
“然后每天数一遍家里的人。”
“数到它进门那天——”
九岁的孩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那扇门缝里的光：
“正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