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号角撕裂长空,三万蛮族前锋如黑色潮水,向着黑石隘窄道狂涌而来。
苏清霄那一声“放滚木”落下,周山独臂猛地一扯绳索。城头横架上捆着的原木齐齐滚落,粗壮的木身裹着碎石,顺着隘道陡坡轰然砸下。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擂石从城墙垛口推落,每块都有磨盘大小,砸进拥挤的蛮族前锋队伍里。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断肢与碎甲被抛上半空,又落回人潮之中。隘道地面本就狭窄,蛮族士兵挤在一处,无处闪避,前排倒下一片,后排踩踏着尸体继续冲。
黑石隘两山夹峙,通道最窄处仅容十人并行。蛮族铁骑无法全数铺开,只能下马步战,一批接一批轮番冲锋。可蛮族士兵悍勇,手持弯刀长矛,嘶吼着冲到城墙之下,搭起云梯,奋力向上攀爬。有人被滚木砸断了腿,拖着断腿还在往上爬;有人被擂石削去了半边肩膀,另一只手仍攥着弯刀往上捅。
“火油!”苏清霄站在城头,声音清亮,穿透喊杀声。
数名军士抬起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热油泼落,瞬间浇在攀爬云梯的蛮族士兵身上,惨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火箭紧随其后射出,轰的一声,烈焰腾起,火光吞噬一片敌军,滚滚黑烟升腾在黑石隘上空。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波冲锋被硬生生挡下。
隘道之内,遍地尸骸。蛮族前锋暂时后撤,重整队伍,却并未退远。城头守军也付出了代价,十几名将士负伤,三名士兵永远倒在了城头。一个年轻兵卒被羽箭射穿喉咙,倒在苏清霄脚边,手还攥着长矛。苏清霄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将他手中的长矛抽出来,递给旁边一个脸色发白的乡勇:“拿着,守好这里。”
伤员被迅速抬下城墙,百姓自发送来绷带、草药与清水。城南棚户区那个曾经问“你们真的是叛军吗”的女娃,被她娘牵着,捧着一碗水送到城头,踮着脚递给一个满手是血的兵卒。兵卒接过碗,手抖得水洒了一半,还是仰头喝完了。
苏清霄沿着城墙快步巡查。银甲之上溅满血渍,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素剑握在手中,剑身未沾血,她方才只出了鞘,还没真正出手。她目光冷静扫视关外敌军阵列,判断着蛮族下一步的动向。
“蛮族不会就此罢休,这只是第一波攻势。”她对周山低声吩咐,“他们接下来会轮番持续猛攻,消耗我们的体力与箭矢。节省箭矢,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轻易放箭。滚木擂石按需投放,留足后手。”
周山沉重点头,独臂攥着刀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少主,敌军人数太多,这样持续消耗,我们撑不了太久。不知道谢先生那边,能不能顺利摸到蛮族粮草大营。”
苏清霄望向蛮族大军后方遥远的荒原,心底也藏着一丝担忧。敌后奇袭,九死一生。谢临渊走之前只留了一句“三日之内必有动静”,今日才第二日。她收回目光,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周山的肩。
不到半个时辰,蛮族号角再度响起。
这一次,蛮族改变战术。分出数千步兵,持厚盾在前,挡住落石箭矢,掩护大量工匠,推着撞木,直奔隘口厚重的木门。撞木是一整根巨松削成,前端包着铁皮,由数十名蛮族壮汉扛着,踩着尸体堆成的地面,一步步逼近城门。厚重的撞击声一下一下震得城墙微微颤抖。
咚——咚——咚——
城门木屑不断剥落,加固的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城门内侧堆着的沙袋被震得簌簌落灰,几个乡勇吓得往后退,被周山一脚踹回去:“顶住!门破了谁都活不了!”
苏清霄提剑,纵身从城头跃下。银甲白衣掠过半空,落地时膝盖微屈,素剑已在手中。她落在城门内侧,对左右道:“开侧门,随我出去。只杀推撞木的,不追不赶,一触即退。”
侧门开了一道缝,苏清霄带着数十名精锐闪身而出。素剑出鞘,白光纵横。她身形如电,直扑撞木两侧的蛮族壮汉。剑光过处,弯刀断成两截,长矛削去矛头,血花随剑锋所向飞溅。她专挑撞木旁边的人下手,一剑一个,干净利落。蛮族士兵悍不畏死,层层围杀上来,可苏清霄根本不与他们缠斗,杀穿一层,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一名蛮族壮汉抓住空隙,巨斧直劈她后背。
“少主小心!”身旁一名老兵——就是那个被流民女娃问“你们真的是叛军吗”时蹲下来回答的兵卒——奋身上前,用肩膀挡住这一击。巨斧劈入他肩胛,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苏清霄半张脸。
“老陈!”
苏清霄眼底一凛,杀意暴涨。素剑回旋,剑光一闪,那名蛮将的头颅冲天飞起,无头的身躯晃了晃,栽倒在地。她一把扶住老陈,老陈半个身子已经软了,嘴里涌着血沫,含含糊糊地说:“少主……属下的闺女……在城南……帮我……”
“别说话。”苏清霄将他交给身后两名兵卒,“抬回去,找军医。”
她转身,声音冰冷,响彻城门:“撤入隘门!关闭侧闸!”
众人奋力击退近身敌人,拖着撞木的蛮族壮汉被斩杀大半,撞木失去平衡,歪倒在隘道里,堵住了半边通道。苏清霄最后一个退回门内,侧闸轰然落下,暂时隔绝敌军。
这一轮近战,又折损数名弟兄。老陈被抬下去时,血从担架上一路滴到军医帐前,那个流民女娃蹲在帐外,手里还攥着老陈给她编的草蚂蚱,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给她干粮的大叔浑身是血。
蛮族王将在关外望见这一幕,放声狂笑:“苏清霄!你的人手越打越少!今日黑石隘必破!等我十万大军合围,无人能救你!”
蛮族大军再次集结,新一轮更加狂暴的进攻正在酝酿。
城头上,周山独臂撑着女墙,望着关外黑压压的敌阵,粗声对身旁兵卒说:“把剩下的火油搬上来。箭矢还剩多少?”兵卒清点了片刻,声音发虚:“不到八百支了。”周山沉默了一息,把腰间最后一口水囊拔开,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省着用。少主说了,一箭一个。”
城下,蛮族号角再度响起,比前两次更长,更沉,更凶。
而在蛮族大军后方数十里的荒原密林深处。谢临渊带着二十名精选老兵,借着灌木与夜色掩护,匍匐潜行。他们已经走了两日两夜,绕过三处蛮族岗哨,穿过了两条干涸的河床。此刻伏在一道土坡背后,坡下五十步就是蛮族粮草大营的外围。灯火在营中明灭,隐约可见堆成小山似的粮袋,以及营帐间来回巡逻的蛮族士兵。营外层层岗哨,守卫森严,还有蛮族萨满在营地四周布下邪异结界——四根图腾柱立在营地四角,柱顶燃着幽绿色的火,火光照在空气中,泛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薄雾。
谢临渊眯眼看了许久,回头对身后一个老兵低声道:“图腾柱是结界阵眼。我去破阵,你们听见哨响,从北面缺口冲进去放火。粮营一起火,蛮族前线必乱。”
老兵攥紧火折子,用力点头。谢临渊起身,玄色身影没入夜色,像一滴墨融入深潭,无声无息,了无痕迹。土坡后的二十人屏息等待,远处黑石隘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和喊杀声。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