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离开边城后的第五日，北境的秋风一日冷过一日，关外荒原黄沙滚滚。
赵大柱几乎没合过眼。他按照苏清霄的吩咐，把右营矮个子留在黑石隘口盯着，自己每天在城头等斥候。第一批斥候回来时，他正在城头啃干饼，独臂撑着女墙，远远看见官道北面扬起一小股烟尘。斥候快马奔回边城，一身尘土，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沙盘帐内，声音急促：“启禀巡察使！蛮族主力十万大军，已越过界河！前锋三万铁骑直扑黑石隘！三日之内，便可兵临隘口！”
帐内众将神色一沉。赵大柱手里的干饼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黑石隘，北境门户。两侧是陡峭荒山，中间一条窄道，易守难攻，却是边城最前沿的屏障。黑石隘一旦失守，蛮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抵边城城下。苏清霄半月前就在那里修了工事，右营矮个子驻守至今，但所有人都清楚，三千残兵加两千乡勇，挡十万蛮族主力，这个数字悬殊得令人窒息。
断臂老将周山——就是那个在残营里第一个跪下的老兵，苏清霄提拔他做了前营统领——攥紧手中长枪，沉声开口：“少主！十万蛮族主力，兵力远超我们预估。我方满打满算只有三千苏家旧部，再加边城临时征召的乡勇两千，合计五千兵力，敌我悬殊极大！要不要立刻向京城上书，请求朝廷增派援军？”
帐中其余将领纷纷附和。有人低声说秦烈将军手里的五千禁军还驻在城外，虽已归秦烈节制，但萧秉权的人未必肯出力。有人提议放弃黑石隘，退守边城，依托城防死守待援。
苏清霄俯身，指尖落在沙盘上黑石隘的山道、堡垒与水源标记。沙盘是谢临渊昨晚连夜赶制的，比守将府那张旧舆图精细十倍，连隘口两侧几条羊肠小道都标了出来。她看了许久，目光沉静。
“上书求援可以。”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中所有嘈杂，“但不能寄希望于京城援军。萧秉权手握兵部，必会百般拖延，援军大概率遥遥无期。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周山独臂拄枪，独眼老兵面色阴沉，矮壮汉子在隘口还没回来，帐中几个百人将都是残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卒，没人畏战，但也没人天真。
谢临渊立于一侧，玄色衣袍在帐角阴影中几乎融为一体。他目光扫过沙盘，轻声补充：“蛮族这次来势汹汹，是萧秉权暗中许诺了好处。我的人在京畿道上截到的密信抄本，收信人是北狄右贤王，内容只有一句：秋末之前，引兵南下，边城必乱。蛮族首领急于破城劫掠，士兵劫掠之心旺盛，初期冲锋会极其凶猛。但蛮族大军有弱点，粮草补给线漫长，不耐久战。”
苏清霄微微颔首，迅速排布战术，一条条军令清晰落地。
“第一，周山，你带一千精锐，进驻黑石隘主堡垒，加固城墙，堆置滚木、擂石、火油。隘口窄，无法同时铺开大量骑兵，利用地利，削弱蛮族铁骑冲锋优势。矮个子在那里守了七天，工事修了三层，你去了之后把第四层修起来，堵住北面那条羊肠小道，防止蛮族步兵绕后。”
周山独臂捶胸：“末将领命！”
“第二，挑选五百善射之士，埋伏两侧山巅。蛮族进入隘道，便以箭矢压制，专射战马与旗手，打乱敌军阵型。箭矢省着用，听号令再放，不许乱射。”
独眼老兵出列：“属下带左营去。”
“第三，两千乡勇留守边城，看护百姓、守护粮仓，加固内城防线，维持城内秩序，防止奸细趁乱作乱。陈文远，你带衙署文书统筹粮草调配，每三日向我报一次库存。”
陈文远在帐外候着，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头进来拱手：“下官领命。”
“第四，剩余一千五百苏家精锐作为机动预备队，由我亲自统领，驻扎隘口后方的谷中，伺机侧击。”
众将一一领命，转身出帐调兵，各司其职。帐中很快空了，只剩下苏清霄和谢临渊。
谢临渊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黑石隘口后方三十里处的一处谷地。“这里叫野狐谷，你打算把预备队藏在这里？”
苏清霄点头：“野狐谷藏在山脊背后，从隘口正面看不见。蛮族若全力攻隘口，两翼就是空的。我预备队从野狐谷穿出去，走河谷绕到蛮族侧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以五千对十万，死守隘口，伤亡必然惨重。你可有后手？”
苏清霄抬眼望向关外荒原方向，眸色冷冽：“死守不是目的。我要守住隘口，同时断他粮道。蛮族十万大军，粮草全靠后方部族长途运送。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十万大军不战自溃。只是粮营必定重兵把守，想要奇袭，需要一支精锐小队，潜入敌后。”
谢临渊淡淡一笑：“这件事，交给我。”
“你？”苏清霄微微一怔。
“我熟悉关外荒原地形，隐匿追踪的本事，远胜普通斥候。我带二十名身手最好的老兵，绕道潜行，寻机焚烧蛮族粮草。”谢临渊语气平静，“正面战场交给你，敌后，由我来破。”
苏清霄看了他片刻。谢临渊的深浅她始终看不透，神脉探过去永远是一片幽深如海的虚无。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敌后奇袭需要的人，一要熟地形，二要身手好，三要脑子活。谢临渊三样都占，而且他主动请缨，神色坦荡，不像另有算计。
“好。”她点头，“务必小心。蛮族军中也有萨满术士，与之前的邪修同源，不可大意。”
“放心。”谢临渊转身出帐，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军营灯火之外。
一日之间，边城全军动员。苏清霄的军令传遍全城，百姓自发帮忙搬运石块、缝制布袋、熬制火油。城南棚户区的流民老人拄着拐杖来守将府门口请愿，说要上城帮忙搬石头，被陈文远好说歹说劝了回去，最后安排他们缝布袋、搓麻绳。青壮年拿起简易兵器协助守城，老弱妇孺向内城转移。经历之前朝堂构陷一事，边城百姓早已心向苏清霄，人人皆知，一旦黑石隘失守，蛮族入关，家破人亡。
两日之后。黑石隘城头，旌旗林立。
苏清霄一身银白轻甲，不再是素白衣衫。轻甲是赵大柱从残营旧库里翻出来的，苏家军早年制式，甲片上有几处刀痕，擦亮了还能穿。她把素剑挂在腰间，剑鞘换了根新皮绳，系得紧紧的。
远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烟尘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蛮族前锋三万铁骑，已然抵达黑石隘之外。震天的号角响彻荒原，野蛮粗犷的呐喊此起彼伏，马匹嘶鸣声、甲叶碰撞声、刀斧拍击盾牌的闷响，汇成一片沉闷而凶悍的声浪。
蛮族骑兵下马列阵，为首蛮族王将身披兽皮重甲，手持巨斧，站在阵前。此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满面横肉，颌下扎着一把粗糙的辫须，双目赤红如野兽。他仰头望向城头，高声嘶吼：“关内守军听着！我大蛮王有令！献降苏清霄，开隘放行，便可饶全城性命！若是负隅顽抗，破隘之日，鸡犬不留！”
苏清霄立于城头，风吹甲叶轻响。她俯视下方黑压压的蛮族大军，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即将收割的荒草。她没有喊话，没有劝降，没有多余的交涉。声音清晰传下去，不高不低，却压过了荒原上的风：“北境国土，寸土不让。想要入关，踏过我等尸骨再说。”
蛮族王将怒极狂笑，巨斧高举，朝着城头猛地一挥：“全军冲锋！攻破黑石隘！”
数万蛮族士兵呼啸而起，朝着隘口城墙疯狂冲锋。战马嘶鸣，刀斧闪亮，黑压压的人潮铺满隘口外的荒原，像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黑石隘城墙上的苏家军齐齐握紧了兵刃，周山独臂攥着滚木的绳索，独眼老兵在山巅张弓搭箭，赵大柱站在苏清霄身侧，独臂按刀，嘴唇紧抿。
苏清霄立在城头，素剑未出鞘。她看着下方涌来的蛮族洪流，神脉铺开，将敌军阵型、冲锋速度、两翼薄弱点尽收感知。然后她抬手，声音清冽，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放滚木。”
黑石隘大战，正式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