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旨意快马加鞭,钦差三日抵达的消息,传遍边城内外。
传旨的驿卒是后半夜到的,马蹄声敲碎了满城沉寂。守将府值夜的文书被叫醒,接过密封的兵部急递,一路小跑送到巡察使衙署。苏清霄没睡,她坐在灯下看舆图,素剑横在膝上。文书推门进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
急递拆开,果然是朝廷旨意:钦差三日后抵达边城,核查边城巡察使苏清霄治军安民实情及高凛私调禁军一事。五千禁军原地驻守,不得擅自冲突。高凛暂留军中,听候处置。
苏清霄读完,将旨意递给坐在对面的谢临渊。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回桌上,没有发表意见。两人沉默了片刻,苏清霄先开口:“三天。够萧秉权做很多事了。”
整个边城局势瞬间变得微妙。城外五千禁军按兵不动,虎视眈眈;城内官吏谨小慎微,不敢站队;百姓翘首以盼,等着朝廷还给苏大人一个公道。城南棚户区的流民依旧早起干活,帮兵卒修城墙、扫街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安。有人私下问赵大柱:“赵统领,朝廷会不会把苏大人调走?”赵大柱独臂一挥:“少主的去留,朝廷说了不算,得看北境百姓答不答应。”
唯有苏清霄清楚——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面,而在暗处伪证。萧秉权权倾朝野数十年,最擅长的从不是强攻硬杀,而是构陷定罪、白纸封喉。只要钦差手中拿到一纸“铁证”,纵使她民心万丈、军威滔天,也会瞬间被扣死通敌叛国、私通蛮族的死罪,百口莫辩。
守将府书房。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烛火摇晃。谢临渊立在窗边,目光深远,缓缓开口:“萧秉权此刻必定加急布局。他有三条最快栽赃你的路子。一,伪造你与蛮族首领的密信;二,收买边城流民奸细,当庭指认你私通外敌;三,暗中释放少量蛮族残匪,嫁祸苏家残兵通敌纵寇。”
条条阴毒,条条致命。
苏清霄指尖轻轻抚过剑身,眸色冷冽:“他想在钦差到来前,造死局。那我便在他造局之前,先封死所有破绽。”她行事从不被动挨打,预判危机、提前反制,是她一贯杀伐之道。当下,她连下四道密令,层层封网,滴水不漏。
第一道密令:全城封查书信笔墨。全城所有商行笔墨、官衙信纸、私坊笺纸,尽数登记封存。赵大柱带前营兵卒连夜行动,敲开一家家铺面,将库存的纸、墨、笺纸逐一登记造册,贴上守将府封条。商贩虽有怨言,但听说“查奸细”,都配合了。萧秉权惯用特制贡墨、相府专用纹纸,只要对方伪造密信,材质一眼可辨,无处遁形。
第二道密令:全城人口夜查。三千苏家军分片区连夜巡查,严查近三日突然入城、行踪诡异、无户籍、无亲友的陌生流民。左营独眼老兵带人从城南查到城北,从骡马市查到贫民窟,每一家客栈、每一间车马店、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查出十几个没有路引的陌生人,一一登记盘问,其中两个支支吾吾说不清来路的,被暗中锁定、监视起来,不打草惊蛇。
第三道密令:边境全线戒严。边城所有关隘、暗卡、山林通道全部封锁,一草一木不得进出。右营矮壮汉子带人封锁城北官道、城西山口、城东密林小径,连废弃的牧羊道都设了暗哨。杜绝敌方暗中放入蛮族残匪、制造祸端、嫁祸残兵。
第四道密令:全程留证。所有巡查、记录、封查、盘问,全部造册存档、双人画押、百姓联证。陈文远带衙署文书连夜造册,每一笔行动都有据可查。她要让钦差到来时,每一条栽赃,都有反向铁证推翻。
军令连夜落地,边城一夜风控严密如铁桶。
与此同时,城外禁军大营。高凛收到京城密信时,正在帐中喝闷酒。信使是萧秉权身边最信任的暗卫之一,扮成送粮草的民夫混入军营。高凛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看了两行,掌心便渗出冷汗。
信上是萧秉权的亲笔指令:【三日之内,造苏清霄通敌铁证。收买流民指证,伪造蛮族密函。钦差到日,当庭定罪,就地拿下,无需再留活口。】
萧秉权早已算好时间差。钦差未至,伪证先行。他要让钦差一到边城,直接铁证如山,无可翻案。
高凛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他叫来三名心腹死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手上沾过血,嘴严。他压低声音吩咐:“今夜潜入边城贫民窟,找两个落魄流民。一个给银子,一个给威胁,让他们背好供词。另外,把这封密信带进去,找机会塞进巡察使衙署或苏清霄住处。做得干净点。”
三名死士领命,换了夜行衣,携重金、伪造书信、提前背好的供词,从禁军大营隐秘潜出,借着夜色绕开官道,从城西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钻入边城。他们计划周密,路线选得刁钻,避开了城门和主要街面,贴着城墙根摸向贫民窟。
可他们不知道,那道废弃排水暗渠,三天前已经被苏清霄派人堵死了。赵大柱亲手搬的石头,还在暗渠出口撒了层浮土做伪装。三人钻出暗渠时,身上沾了泥,正要起身,四周忽然灯火骤亮。
四面八方亮起火把,苏家军将士持刀合围,铁甲铿锵,封锁所有退路。为首的正是赵大柱,独臂握刀,冷笑一声:“等候多时!果然是相府爪牙,深夜入城构陷主官!”
三名黑衣人瞬间脸色惨白,满眼难以置信。他们是深夜密潜、绝密行动,无人知晓。对方怎么会提前埋伏、精准堵截。为首那人反应极快,转身就要往暗渠里钻,可暗渠口已经被堵死。另外两人拔刀想拼死突围,赵大柱一刀劈落,将其中一人手中长刀震飞,刀背反拍,把人砸倒在地。其余兵卒一拥而上,三人尽数被擒,兵刃收缴、密信搜出、重金赃物当场查获。
苏清霄白衣缓步走出夜色,立于火光中央,绝色面容清冷如霜。她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三人,目光扫过他们身上搜出的伪造密函,纸张纹路、墨迹气息,果然是京城相府专属制式。她又拿起那封假密信,凑近火把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萧秉权的路数,十年不变。伪造、收买、栽赃、构陷。他太擅长做局,我自然要提前拆局。”
三名奸细彻底慌神,为首那人咬牙嘶吼:“苏清霄!你私设刑堂、扣押禁军信使,这是死罪!”
苏清霄低头看他,目光平静:“禁军信使?你穿的是夜行衣,带的是相府伪造密信,怀里揣的是收买流民的重金。哪一条,都够你死三次。”她抬手,命人将三人押入军营牢帐,与七名邪修关在一处。
人证、物证、赃证,三证齐全。所有阴谋,当场粉碎。
苏清霄回到衙署,将那封伪造密信摊在桌上,就着灯火细看。纸张是相府专用的云纹笺,墨是徽州贡墨,字迹模仿她的笔法,但模仿得并不像,尤其是“苏”字的收笔,对方写成了圆头,她写的是锐角。这等粗劣仿品,拿到朝堂上只会被人一眼看穿。但若钦差偏私,指鹿为马,粗劣也是铁证。所以她必须抢在钦差抵达之前,把所有证据链坐实。
她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秦烈,请他以边城守将的名义,将今夜缴获的伪证、赃物、人犯一并备案,附上详细经过,用守将府大印封存。另一封给谢临渊,让他通过京城暗线,把萧秉权密令中的“就地拿下,无需再留活口”八个字,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谢临渊站在暗处,看着她冷静布局、步步绝杀。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白衣如雪,眉眼含锋。世人皆以为她凭武力乱世,殊不知她的脑子比剑更锋利。他轻声开口:“钦差后日到。你打算怎么接?”
苏清霄搁笔,将信纸封好。“开门接。不辩解,不喊冤,把这三日封查的案卷、人犯、赃证全部摆到钦差面前。他要看什么,我给什么。他若公正,自会查明;他若偏私,便是萧党铁证,正好让我拿到朝堂上去。”
她起身,将素剑佩回腰间。“萧秉权以为他在布局杀我。其实从他派高凛带兵入边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他输在太急。急着杀人,急着夺权,急着掩盖。人一急,就会出错。”
谢临渊点头,转身隐入夜色。临走前留下一句:“后日钦差到,我会在城楼上看着。”
三日转瞬即至。晨光破晓,官道扬尘。京城钦差仪仗,浩浩荡荡,抵达边城城门。为首的钦差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官,面容端正,目光审慎,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护卫、文书。他勒马城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三面素白军旗和旗上绣的北境狼纹,又看了一眼城门两侧贴着的告示——上面是七名邪修的供词抄本,字字清晰,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钦差翻身下马,掸了掸官袍上的尘土,对身边随从低声道:“进城。先见苏清霄,再看秦烈,最后审高凛。”
朝堂最终审判局,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