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凛在帐中坐了一夜。
兵部那封急令被他揉成团扔在地上,又捡起来展平,展平了又揉皱。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崔衡是萧相的人,兵部这些年经萧相的手安插了多少亲信,崔衡能坐上尚书的位置,靠的就是萧相提携。这封信绝不可能是崔衡的意思,崔衡没那么大胆子。只能是有人借兵部的名义压他。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前又读了一遍。宣抚使从青州启程。青州。周苍在那里。苏家旧部,当年苏擎苍的副将,退伍后开了镖局,手下养着一批老兵。他若任宣抚使,这五千禁军到了边城,听谁的令?
高凛冷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案上。他不傻。宣抚使还没到,兵部的急令就送到了他手里,这说明京城那边有人先一步动了手。他若灰溜溜撤军,回去萧相面前怎么交代?说他被一封信吓退了?萧相养他十年,不是要他遇事就缩头的。
“传令下去,”他叫来亲兵,“全军拔营,逼城列阵。”
亲兵愣了一瞬:“将军,兵部急令——”
“什么兵部急令?”高凛冷冷抬眼,“本官奉的是丞相手谕,五千禁军调动,丞相点了头的。兵部那道令,是有人私发,未经圣裁。先拿下苏清霄,回京再论是非。”
亲兵不敢多嘴,领命出帐。天还没亮,五千禁军拔营起寨,向边城压来。
赵大柱是在城头发现异动的。他值夜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看见禁军营地方向烟尘再起。他独臂攥着女墙,骂了一句娘,回头吼:“叫少主!禁军又动了!”
苏清霄一夜没睡。她在等谢临渊的消息,但竹哨吹过之后,回音迟迟未至。她坐在案前看舆图,边城外围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片林子都刻在脑子里。赵大柱的吼声传来时,她刚放下笔。
她走上城头,晨风灌了满袖。天边烟尘越来越近,铁甲反光越来越亮。五千禁军比昨日更密集,阵型更严整,前排盾牌手、长矛手、弓弩手层次分明,显然是动真格的了。高凛骑在战马之上,银甲红袍,手握长刀,眼中满是狠厉。
“苏清霄!”高凛勒马阵前,声音比昨日更硬,“本官最后问一次,交不交权?”
苏清霄站在城头,白衣迎风。她低头看着城下五千铁甲,看着高凛那张恼羞成怒的脸,看着禁军将士脸上写着的紧张与茫然。这些人只是奉命行事,被萧秉权当棋子推来。她杀他们,有违本心;不杀,高凛不会退。
她转身对赵大柱说:“开城门。”
赵大柱独臂一横:“少主!”
“开城门。”苏清霄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她提剑走下城头,素剑在手,白衣猎猎。三千残兵已经在城门内列阵,见她下来,齐齐抬头。苏清霄扫过他们的脸,开口:“守好城门,守好百姓。没有我的令,谁都不许出城。若我倒了,你们听赵大柱的,把城给我守住。”
“少主!”赵大柱跪地,独臂捶胸,“让属下跟您去!”
苏清霄没有停步。城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晨光灌入甬道。她独自走出城门,素剑斜提,白衣在五千禁军面前白得刺目。
大地震颤,五千禁军稳步向前,枪矛如林,寒芒映着漫天尘土。高凛骑在马上,看到苏清霄出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狠厉取代。在他看来,苏清霄纵使武道再强,也终究只是孤身一人。五千铁甲齐攻,人海压上去,再强的高手也会力竭身亡。
“拿下!生擒苏清霄,违抗军令者,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前排数百禁军持盾挺矛,踏步冲锋,呼啸着直扑城下白衣身影。
城墙之上,三千苏家残兵按捺不住,纷纷想要开城驰援,却被赵大柱强行按住。他独臂抵着门闸,眼睛死死盯着城下,心脏提到嗓子眼。少主有言,未得号令,不得擅自出战。
城下,苏清霄立于原地,白衣迎风不乱。
镇岳剑经流转全身,镇界神脉缓缓苏醒,一股厚重苍茫的气息自她体内蔓延开来。这股力量并非杀伐戾气,而是亘古镇守山河的厚重威压,无形之中,竟让奔袭而来的战马不安地嘶鸣、驻足不前。冲在最前的禁军脚步一滞,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铮。
素剑出鞘,一线白光横亘天地。
她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同流云般掠入禁军阵前。剑光流转,不伤人命,专挑盾牌缝隙、矛杆关节、甲胄系带。咔嚓、咔嚓、咔嚓,接连不断的脆响此起彼伏。前排数十面盾牌碎裂,长矛杆身断裂,甲胄系带寸寸崩开。冲在最前的禁军,兵器尽数损毁,一身铁甲松垮脱落,有人上衣散开露出里衬,有人裤子滑落慌忙去提,惊愕地僵在原地,手中再无兵刃。
不过短短数息,冲锋的前锋部队直接失去战力,阵型大乱。
高凛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厉声嘶吼:“稳住阵型!放箭!”
后排弓手立刻搭弓拉弦,漫天箭矢破空,密密麻麻朝着苏清霄覆盖而去。城墙上百姓与残兵失声惊呼。
苏清霄手腕轻旋,素剑舞出一圈圆润剑幕。叮叮叮,密集的箭雨撞上剑幕,尽数被格挡弹飞,落得满地箭支,竟没有一根能靠近她半寸。她借着箭雨阻挡的间隙,身形陡然拔升,一跃数丈,径直冲向阵中高凛。
“拦住她!保护副将!”
亲兵卫队慌忙举刀阻拦,可剑光一闪而过,所有人的长刀尽数被斩断,断刃叮当落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衣少女逼近主将。高凛心底骇然,慌忙挥刀劈砍,刀锋裹挟全力,直劈苏清霄头顶。
苏清霄侧身避过,剑鞘横挥,重重砸在高凛握刀的手腕。
“啊!”
剧痛袭来,高凛手中长刀脱手飞出。还不等他反应,素剑剑尖已经稳稳停在他咽喉一寸之处,冰冷剑锋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喧闹的战场,瞬间死寂。
五千禁军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主将已经被对方一剑制住。
苏清霄声音清冷,传遍整个禁军阵列:“高凛,你私领大军,无圣旨擅闯边城,意欲夺权构陷守臣。此事若是传至御前,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高凛浑身发抖,又怕又羞,咬牙低吼:“你敢伤我?我是丞相麾下将领,杀我等于公然对抗朝堂!”
“我不杀你。”苏清霄缓缓收剑,剑尖移开,“但今日,你带的五千兵马,不得踏入边城半步。即刻,全军原地扎营于城外十里,派人快马回京,向陛下奏明此事,等候圣裁。在圣旨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高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如今受制于人,麾下大军阵型已破,军心涣散,哪里还有继续强攻的底气。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禁军——前排的兵卒丢了兵器,后排的弓手放下了弓,所有人都在看他。若他再强硬下去,这些人未必肯为他卖命。若是真死在这里,萧秉权也未必会为他赌上自身。
他死死盯着苏清霄,咬牙吐出一字:“好。按你所言,大军城外扎营。但此事,我必上书京城,参你一本。”
“自便。”苏清霄神色淡然,“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公断。”
高凛传令下去,五千禁军缓缓后撤,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不再逼近城关。
待到禁军退去,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少主神威!一剑镇千军!”
“苏大人无敌!”
满城百姓涌上城头,望着城下白衣少女,欢呼不绝。有人敲盆,有人吹哨,有人抱着孩子哭。城南棚户区的流民从棚屋里跑出来,挤到城墙根下,仰头喊着苏清霄的名字。赵大柱站在城门口,独臂攥拳,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清霄提剑缓步回城。走过城门甬道时,她脚步顿了一瞬,神脉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谢临渊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中,玄色衣袍微微晃动。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以一剑之力,逼退五千甲兵。”谢临渊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道,“此战之后,苏清霄之名,必将震动整个大靖朝野。萧秉权万万没有料到,本想借禁军压垮你,反倒成全你的威名。”
苏清霄收剑入鞘,淡淡开口:“威名是双刃剑。我名声越盛,萧秉权的杀心只会更重。这只是暂时的僵持,真正的博弈,已经到了皇城之内。你那边进展如何?”
谢临渊微微侧身,示意她往僻静处走。两人穿过长街,走进巡察使衙署偏院。关上门,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封薄信,递给她:“崔衡已经动了。这封急令是他签的,用的是兵部大印,正经八百的调令。萧秉权还没来得及拦。但崔衡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他不会帮我们更多。他在京城有家眷,有把柄攥在萧秉权手里。”
苏清霄拆信扫了一遍,折好收起。“宣抚使是谁?”
“周苍。”谢临渊说,“三日前从青州启程,带了两百镖局兄弟,快马加鞭,最迟后日抵达边城。他手里有兵部正式任命文书,到了之后,五千禁军的粮草辎重全部归他调配。高凛不退也得退。”
苏清霄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周苍到了,边城的兵力就算稳住了。但萧秉权不会善罢甘休。他会走下一步。”
“他已经在走了。”谢临渊声音放低,“昨夜京城传来消息,萧秉权连夜入宫面圣,奏了一本。说你在北境私蓄兵力、收买民心、擅杀修士、抗命不遵,请陛下下旨革职拿办。”
苏清霄挑眉:“陛下准了?”
“陛下没准,也没驳。只说‘再议’。”谢临渊嘴角微动,“但萧秉权从宫里出来之后,直奔城北大营。那里驻着三千皇城禁卫军,是皇帝亲掌的嫡系。他去做什么,暂时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苏清霄:“你的名字,昨夜已经送进了御书房。陛下亲眼看了你的奏报,也亲眼看了高凛的奏报。两份奏报放在一起,谁说的是真话,谁在弄权,他心里应该有数了。”
苏清霄沉默片刻。窗外传来百姓的欢笑声,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喊“苏大人万岁”。她把舆图合上,指尖敲了敲桌面:“周苍后日到。在周苍到之前,高凛必须老实待在城外。万一他再动——”
“不会再动了。”谢临渊说,“高凛昨晚收到了一封家信,他老娘在京城被崔衡的人‘照看’起来了。他不敢再乱动。”
苏清霄看了他一眼。谢临渊坦然回望,目光平静如旧。
京城,皇宫。高凛加急送来的奏报,连同边城事件的密函,一并送到御案之上。年轻的帝王坐在灯下,反复翻看,指尖微微攥紧。案头另一侧,放着苏清霄的奏报,字迹清冽工整,陈述张奎等三人贪墨罪证、七名邪修当众供词、五千禁军私调证据,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苏清霄……北境巡察使,苏家遗孤。”
帝王低声自语,眼底思绪翻涌。萧秉权权倾朝野,早已让他如芒在背。而这北境横空出世的白衣少女,似乎是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他将两份奏报并排放在一处,看了许久,最终提笔,在苏清霄的奏报上批了一个字:阅。
萧秉权收到高凛兵败、大军被迫屯于城外的消息时,正在书房与心腹密议。信使跪在地上,说完最后一个字,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萧秉权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瓷器碎裂满地,茶水浸湿了密信。
“废物!五千人,竟拦不住一个少女!”
他眼底杀意翻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住,咬牙低吼:“传信北狄,原计划提前。三日之后,让蛮族铁骑叩关。我倒要看看,她苏清霄再能打,挡得住五千禁军,挡不挡得住十万蛮骑!”
一场新的朝堂暗斗,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悄然拉开帷幕。而边城的风,比京城更冷,也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