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卫队夜宿驿馆,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敲得人心头也跟着松泛了些。
严一飞一路风尘仆仆,进了驿馆便直奔后堂,从侍卫端来的铜盆里掬水净面,洗去脸上浮尘。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正欲寻帕子,一方素白方巾已递到眼前。
“严大人,请。”
严一飞接过,擦了两把,忽地笑了:“叶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您是钦差正使,下官不过一介辅员,您这般折节,下官可担待不起。”
叶飞扬摆手:“严大人此言差矣。此番查察蜀地盐税,你我同奉旨意,同舟共济,方能不负圣恩。什么上官下官的,出了京城,便是同袍。”
“好,好一个同袍。”严一飞把方巾往桌上一搭,顺手捧起茶盏,热气氤氲里眯起眼,“那么,叶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
“知我者,严大人也。”叶飞扬拊掌而笑,提袍落座,也端起茶盏,“依大人看,这趟差事,该从何处落子?”
严一飞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三点,神色沉了沉:“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愿闻高论。”
“所谓盐税,不外乎蜀地盐井所出之盐,依制分为两份:一份解送京师,充作上供;一份留蜀地官仓,由地方售卖,所得银钱,按额交税。”严一飞顿了顿,“所以,只要查得几处盐井的产盐实数,两相比对,虚实自明。”
“正是此理。”叶飞扬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可难处也正在此处——盐井汲卤、煮盐、出盐,工序繁复,非一日之功。何时汲卤、汲卤多少、出盐几何,皆在盐官一手掌控。除非他们自己吐口,否则我们只能干瞪眼。”
“所以,才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叶飞扬目光一锐,“此番我从户部调来了专精盐务的能手,想糊弄,没那么容易。严大人,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应对?”
严一飞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忽地抚掌:“若有人查,他们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自毁盐井,把产量做低,对上报之数。盐井一坏,产量骤减,账面便平了。”
“严大人果然一点就透。”叶飞扬笑了,“可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盐井一停,数月不得产盐,他们失了油水,又担着日后被查的风险,比坐牢还难受。所以——”
“所以,他们必会在我们到达之前,疯狂采盐,榨尽最后一滴油水!”严一飞一拍大腿,“这才是他们的行事之道。利令智昏,古今皆然。”
“若此时,叶某突然出现在蜀地——”叶飞扬举起茶盏,笑意在蒸汽后头若隐若现,“严大人说,能不能捉住他们的马脚?”
“好哇,叶大人,你这是要故技重施!”严一飞指着叶飞扬,笑得胡子直颤,“说吧,要下官如何配合?”
“卫队由严大人掌控。”叶飞扬正色,“脚程需拿捏得准——太快,证据未及显形;太慢,痕迹尽被抹去。”
“记下了。”严一飞点头,“还有呢?”
“卫队人多,我若凭空消失,反倒扎眼。需得寻个由头,悄然离队,才不致打草惊蛇。”
严一飞闻言,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划去,忽然停在一处:“叶大人,你看——此地离你的故里,不过百余里。”
叶飞扬凑近一看,怔了怔,随即苦笑:“公务繁忙,竟是连自家祖坟在何处都快忘了。严大人倒比我更上心。”
“客套话免了。”严一飞一摆手,“叶大人大可以祭祖为由,离队先行——此乃人子本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而后,我会按行程估算,行文蜀地,写明钦差大致抵达之日。让他们等,等得越久,心越焦,手脚越乱。”
“好。”叶飞扬点头,“卫队放慢脚程,让他们等而不得。越急,越出错。”
“只是——”严一飞笑容一敛,声音压低了三分,“此行凶险,非同儿戏。随行护卫,务必心腹。那个吴灿……”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当真信得过?”
叶飞扬沉默了一息,随即拱手:“请严大人放心。”
......
三骑轻装,出了驿馆,绕开官道,沿着山间小径往西南而去。
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气。行了半日,吴灿终于忍不住开口:“叶大人,末将有一事始终不解——即便潜入蜀地,可咱们三人两眼一抹黑,从何处入手?”
“两条线。”叶飞扬坐在马上,缓缓道,“其一,蜀地边军中,颇有些人是当年从京西大营调来的,与李劲松将军有旧。临行前,如燕姑娘给了我一份名录,皆是她父亲信得过的旧部。”
吴灿恍然:“若盐税有亏空,边军军饷必然受牵累。这些人,可作人证。”
“正是。但他们也只能作后手。”叶飞扬摇了摇头,“一旦动用,便等于亮明底牌,蜀地官场必起警觉。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惊动。”
“那——”叶听策马凑上来,歪着脑袋,“老爷,咱们先从哪里下手?”
“蜀锦。”叶飞扬吐出两个字。
吴灿和叶听同时一愣。
“叶听,还记得泾城王不得窃了府库银两后,如何处置的么?”叶飞扬偏头看向叶听。
“记得记得!”叶听忙不迭点头,“老爷说过,他把银子搁进珍宝屋,放贷生息,利滚利——”
“吴都尉,你可明白了?”叶飞扬转向吴灿。
吴灿拧眉片刻,猛地睁大眼:“叶大人的意思是——他们会拿这些钱,去生更多的钱!”
“正是。”叶飞扬点头,“王不得放贷,是因泾城府库银两有限,又无甚特产可倚。但蜀地不同。”
他勒了勒缰绳,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蜀锦。天下闻名。上至宫闱贵胄,下至富商巨贾,无不以服蜀锦为荣。按我朝制度,织造局所出蜀锦,就地发卖,所得银钱上缴。若将窃取的盐税银两,大宗购入蜀锦,再转手发卖——一本万利,比王不得的珍宝屋,何止强出十倍。”
“小的明白了!”叶听一拍脑门,“他们拿盐税买蜀锦,卖出去再赚一笔,神不知鬼不觉!”
“你这猢狲,总算开窍了一回。”叶飞扬笑骂一声。
只是他没有想到——能想到这一层的,不止他一人。
......
东宫,书房。
烛火将冷云凭的影子投在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荡。管家垂手立在阶下,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这么说,已经跟上叶飞扬的踪迹了?”冷云凭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正是。只是叶大人身边带着吴灿,此人谨慎,那些人不敢跟得太近。”
“不必跟近。”冷云凭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他们提前赶赴蜀地,在盐井附近布置起来。”
“布置……何物?”管家抬起头,一脸茫然。
“消息。”冷云凭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一丝暖意,“放出风去,就说盐井上有几个知情的长工,被主家灭口未遂,逃了出来。越逼真越好,逼真到叶飞扬非去不可。”
管家脊背一凉,拱手道:“老奴……明白了。”
“叶大人不是最爱查案么?”冷云凭踱到案前,拿起茶盏,缓缓倾斜,茶水从盏口淌下,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暗色,“那孤便送他一桩案子,让他查个痛快。”
他低头看着那滩茶水慢慢渗入砖缝,唇边那抹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叶大人,早日上路。若你此死,能换来孤的无虞——”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孤登基之后,会善待沐相,也会善待你的族人。”
茶水在地上洇开最后一圈痕迹,渐渐干了,只留下一片深褐色的茶渍。
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