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密林深处那声冷笑落下,苏清霄没有等。
她脚尖轻点,白衣如一道逆飞的雪线,直扑密林。身后赵大柱刚带前营左哨推进百步,听见动静回头,只看见少主的衣摆消失在林线之后。他心头一紧,独臂一挥:“前营跟我来!”
但苏清霄的速度远超他们。神脉全力催动之下,她的感知如潮水铺开,将七道阴冷气息的位置牢牢锁死。三面推进的兵卒已经逼出了外围六人,那六人原本藏在树冠、荒草、土墙暗处,此刻被逼现身,正仓促结阵。六道灰黑浊气同时升腾,在暮色中凝成一层薄薄的邪雾,向推进的兵卒压去。
前排几个老兵脚步顿滞,胸口发闷,兵刃开始震颤。有人闷哼一声,膝盖发软。赵大柱咬牙喝道:“稳住!别散!”
苏清霄头也不回,声音清冽,穿透林间风声:“退后十步,守住阵脚,这些人我来。”
赵大柱硬生生刹住脚步,独臂一横,拦住身后兵卒。他信少主。方才高台上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少主眼底的平静不是强撑,是真正猎手面对猎物时的从容。
苏清霄身形不停,素剑连鞘横扫,一道纯白剑弧划破邪雾。那层压制兵卒的灰黑浊气像被沸水浇过的薄冰,瞬间溃散消融。外围六名邪修同时闷哼,气息一乱,七星锁煞阵的联动节奏被打断了一拍。就是这一拍。
苏清霄已至东面密林最深处。
那名筑基后期的领头邪修终于现身。此人一身灰袍,面容枯瘦,双目凹陷,周身灵气浓稠如墨,在体表凝成一层蠕动着的灰黑甲胄。他双手结印,一张淬满邪煞符文的符箓悬在身前,黑光流转,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比其余六人加起来都重。方才那道凝成利爪的灰黑邪力,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苏家余孤,武道再强,终究是凡人躯壳。”灰袍修士声音阴冷嘶哑,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气,“丞相有令,今日斩你,永绝后患。七星锁煞阵虽然被你这女娃娃搅乱了一角,但你以为,凭你一人一剑,挡得住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
他双手一推,符箓骤然炸开,灰黑邪力凝成一只丈许长的巨爪,破空抓向苏清霄。爪风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连泥土都泛出焦臭。这一击的速度远超凡人武学极限,带着腐蚀血肉的诡异灵气,封锁了她左右闪避的所有角度。
高台方向传来兵卒的惊呼,赵大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处六名邪修重新聚拢,虽阵型已破,却仍拼死缠住三面兵卒,不让他们靠近支援。
苏清霄没有闪。
她右手握上腰间素剑,神脉轰然沸腾。七日幽谷苦修,镇岳剑经中那一路专克阴邪的剑法自脑海深处涌来,先祖血书上的字字句句如烙铁般清晰。她的剑,是人间极致武道,是上古镇界剑意,专斩邪祟,可破仙法。寻常修士欺凡人武道孱弱,却不知,苏家镇岳剑,本就是上古用来镇压域外邪魔、诛杀乱世邪修的至尊剑法。
铮——!
一声极致清鸣,压过漫天阴风。素剑出鞘,剑光不是花哨招式,只有一线纯白锋刃,划破暮色与邪雾。第一剑,破符。那张足以震晕千军的邪煞符箓,被剑尖精准点中符胆,瞬间寸寸碎裂,黑烟溃散,压制全军的邪力一扫而空。灰袍修士瞳孔骤缩,双手结印想要补救,第二剑已至。第二剑,破阵。剑光斜撩,斩在七星锁煞阵残存的阵眼节点上。七人联动的诡异阵型彻底崩塌,所有邪修气息大乱,气血逆行,外围六人同时喷出一口黑血,踉跄跪地。
第三剑,诛邪。
苏清霄白衣掠空,残影幻彻密林上空。素剑剑身流转着镇岳神脉的纯白微光,一剑斩落,灰袍修士拼尽全力凝聚的灰黑甲胄如纸般碎裂。剑锋没入他丹田气海,镇岳剑意灌入经脉,如滚水泼雪,将他苦修数十年的邪道根基寸寸瓦解。灰袍修士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周身灵气轰然溃散,整个人像被抽去骨架般瘫软在地,口中呕出黑血,修为尽废。
其余六人早已丧失战力,瘫倒在林间各处,有人昏迷,有人蜷缩着哀嚎。从苏清霄拔剑到七人尽数落败,全程不到三息。
军营方向,三千兵卒鸦雀无声。
赵大柱站在林线边缘,独臂攥拳,浑身发抖。他征战半生,见过绝世武将,见过江湖高手,却从未见过凡人一剑斩仙。武道极致,可逆伐修士。这,就是他们的少主。这,就是苏家传承千年的实力。
片刻死寂后,一名老兵振臂嘶吼:“少主神威!”
“神威无敌!”
三千将士声浪冲天,震散漫天阴风,军心彻底凝固如山。经此一战,无人再怀疑少主实力,无人再惧朝堂权势、仙门邪术。
苏清霄收剑归鞘,白衣不染半点污浊。她缓步走到灰袍修士面前,居高临下,眼神淡漠如霜。灰袍修士瘫在地上,满眼极致惊恐,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不是普通武者……你有神脉……是上古镇界之力……苏家……苏家竟然真的把封印之钥传了下来……”
“萧秉权派你们来杀我,可知后果?”苏清霄声音平静。
灰袍修士咬牙嘶吼,垂死挣扎般发泄着最后的怨毒:“后果?丞相已布天罗地网!谣言四起、禁军将至、江湖追杀不断!你纵有一剑之力,也挡不住天下棋局!你以为杀了我们七个就完了?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丞相与域外邪祟早有盟约,你苏家神脉再强,挡得住整个修仙界的围杀吗?不出几日,你和这残兵余部,尽数覆灭!”
字字皆是杀机预告。
苏清霄听完,面上无半分惧色。她沉默了两息,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凛冽弧度。谣言、禁军、江湖追杀、仙门暗害。萧秉权把所有底牌尽数亮出,那她便一一接下,一一碾碎。她本想徐徐布局,肃清奸佞,安稳北境。既然对方急着送死,急着掀局,那她便提前收网。
她抬眼望向京城方向,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眼底锋芒万丈,声音不高,却像一纸宣战书掷向千里之外的皇城:“萧秉权,你想毁我名声、夺我兵权、取我性命。那我便借你杀机,彻底撕破朝堂伪善假面,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乱国奸贼,谁才是叛国逆臣。”
她低头看了一眼灰袍修士,对赵大柱道:“把他们绑了,关进军营牢帐,别让他们死了。这些人身上的邪气、符箓、功法,都是证据。将来朝堂对质,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一看,萧丞相勾结的‘仙门’,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大柱响亮应声,带人将七名邪修拖走。苏清霄独自站在密林边缘,风从北境方向吹来,卷起她白衣下摆。她摸了摸怀中密册,又摸了摸虎符,最后指尖停在袖中那枚竹哨上。
她取出竹哨,凑到唇边,短促地吹了一声。哨音尖锐清越,穿透暮色,向远方荡开。片刻后,远处城楼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似是某种鸟鸣,又似竹哨余音。谢临渊收到信了。
苏清霄收回竹哨,转身走回军营。三千兵卒列队整齐,目送她归来,目光中再无半分犹疑。她走上高台,扫视全军,声音清冽如初:“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京城那位相爷,要杀我,要灭苏家最后这点血脉。你们怕不怕?”
“不怕!”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苏清霄点头,“那从明日起,加紧操练。七日之内,我要这支队伍能战。萧秉权送来的五千禁军,我要让他们到了边城之后,连城门都进不来。”
赵大柱独臂高举:“誓死追随少主!”
“誓死追随少主!”三千声浪再起,残旗猎猎,军魂如铁。
风波彻底升级。朝堂与边城,正式宣战。而苏清霄心中清楚,这七名邪修只是萧秉权的第一把刀。谣言、禁军、江湖追杀,三路杀机正从京城方向压来。她必须抢在五千禁军抵达之前,把边城变成一座铁桶,把手里的证据变成朝堂上的刀。
夜色彻底笼罩边城,军营火把次第亮起。苏清霄回到巡察使衙署,摊开舆图,提笔在边城外围画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骡马市暗哨,拔掉。第二道,流民棚户区,稳住。第三道,守将府内鬼,揪出来。
她搁笔时,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新的一天快亮了。